2026年8月4日 星期二

鴉片在台灣歷史上留下的痕跡


鴉片在台灣歷史上留下的痕跡


龔飛濤 (Feitau Kung, M.D.)


The Revised Edition (修訂版)  Aug. 2026

(初版刊於 The NATMA Newsletter Vol 6, No.2, April 1990)


鴉片濫用的濫
鴉片(阿片)原產於西亞地區,古時候由阿拉伯商人帶去中國賣。它本來是當藥服用的,到了18世紀,濫用的情形漸漸出現。英國東印度公司見有利可圖,乃於1773年開始在印度孟加拉大量種植罌粟、製造鴉片,而成為主要供應源。對此,清廷曾於1780年、1796年、1799年....多次發佈禁令,規定違者得上枷鎖一個月,然後發配邊疆充軍。至於引誘"良家子弟"進煙館者,則與散播"異端邪說者"同罪,即罰杖一百,然後放逐三千里。可是因執法不力,問題不但沒解決,情況反而日趨嚴重。19世紀以後,鴉片濫用由華南蔓延到整個大清帝國。而受害者則遍及社會各階層。終於導致林則徐的毀煙和鴉片戰爭的爆發。

鴉片戰爭在台灣
鴉片戰爭從1839年11月打到1842年8月。英軍以四千精銳、四十三艘船隻和五百四十門洋砲逼得清兵連連失利,終致求和。可是,這期間台灣的守軍卻傳出了離奇的'捷報'。原來戰爭初期,清廷認為英國可能犯台。飭令總兵達洪阿及道台姚瑩加強防務,動員了守軍6361名和鄉勇一萬三千人,在西海岸構築了兩道防線,積極備戰。到了1841年秋,發生了擄獲英船Nerbudda號事件。接著,次年春,又有Ann號英船被俘。關於兩次事件的始末,兩方說法不一。

照達洪阿和姚瑩的報告,1841年9月29日,N號船侵入雞籠港(基隆)並開火挑釁。清軍反擊,斷其桅。英船後退而遇險觸礁。清軍乘機圍攻,殺'白番'5名、'紅番'5名及'黑番'22名; 擄'黑番'133名; 獲砲10門還有'番書'等。俘虜在押赴台灣府(台南)途中死了14人,其餘於次年六月全遭處死,用以"激揚士氣,振奮人心"。至於A號船是1842年3月在淡水廳的大安港附近(今屬台中)出現,經漁民誘入土地公港(在苗栗房裡溪西南,後因淤塞而廢)而觸礁。攻戰之後,活捉55人('白番'18、'紅番'1、'黑番'30及附英粵人5名)、抄獲洋砲10門、番書和英軍在浙江奪取的武器多件。這批俘虜中,11人倖存,其餘於同年八月處決。

英國方面的說辭則大不相同。他們指稱N號船是運輸用,在台灣北部海面觸礁,白人人員乘小艇逃離,留下的240名印度人全屬伕役和水手,絕非戰鬥人員; 而A號則是遇難商船,船上57人,亦無敵意。因此,對這群海難者被當作戰俘而遭殺害,極表憤怒。(英方資料: 倖存者:N船2; A船9)

鴉片戰敗後,主和派的耆英出面與英國談判。他同意英方的說法,並認為達洪阿等是冒功欺飾。道光皇帝於是派閩浙總督怡良赴台調查。怡良報告說台灣府庫雖有洋砲等物,但海岸現場並無交戰痕跡。而這時英方盛氣凌人,道光求和心切,只好把達洪阿等從陞級褒賞改成撤職查辦。不過達洪阿和姚瑩入獄只兩周,即由屬下替罪,兩人不但被釋,還獲授新職;而英方雖從和約獲得兩千一百萬銀元賠款,卻未分發一文撫卹金給N&A船兩百多受難者的家屬,也沒發放半分慰問金給11位倖存者。如此泱泱兩大國,卻大清不義,大英不仁,徒落人笑柄爾。

大行其道的鴉片
卻說南京和約既訂,鴉片源源而來,大家爭相吸食,不久竟成諸多清國臣民不可或缺的日常用品。終於,清廷不得不面對現實,在1858年宣布鴉片合法化。

而當時鴉片的主要來源是印度北部。英國東印度公司在Patna 和 Ghazipur設廠加工製成"鴉片餅",然後裝箱運到加爾各答賣給商人,再由商人船運清國出售。少數則由Malwa經孟買出口。

每箱鴉片裝"餅"40塊,箱重約170磅,其中"可吸用"部分有120磅重。一箱鴉片的成本是120銀元,而在加爾各答的拍賣價在240-320銀元之間。到了清國沿海,在1822年可賣到2000銀元,在1832年,仍可得600銀元,可見其利潤之豐厚。1842年戰爭後期雖然一度跌到400元,不久卻又回升。特別是1884年清法戰爭,法軍封鎖台灣時,當地價格竟回漲到每箱1000銀元。難怪那數十年中,鴉片商人們真是忙得不亦樂乎! 聽說生意旺盛時,一年全清國的交易量在八到九萬五千箱之間。而十九世紀後期,清國境內也開始種植罌粟,自製鴉片來。

鴉片在清國台灣
打狗(高雄) Yeh Sun, 1992繪; 
based on the photo of W. A. Pickering (1863-70)
當年的鴉片商家以英國的Jardine-Matheson & Co.(怡和洋行)、Dent & Co.和美國的Russell & Co. 等公司最具規模。這些"片商"各擁快速帆船多艘,縱橫海上。船上還安有槍砲六至七座。水手多為菲律賓人,均全副武裝以防海盜劫貨。這些帆船在1850s年代偶而會順道駛入打狗(高雄)或淡水販毒。到了50s年代末期,有個叫Rooney的愛爾蘭裔美國人乾脆在打狗港內安置一條廢船,專作接運鴉片之用。從此,鴉片船就更常光臨了。而怡和的Vindex 號以及Dent 的野狼號更成了對台貿易的專用船。兩船每趟賣完鴉片,就順便採購當地的樟腦、米和蔗糖,然後離去。1862年,它們還在淡水設立代理店。

這期間,台灣社會吸毒風氣日盛。本來煙館是屬"不良場所",只有"不良份子"才會在晚間偷偷摸摸地涉足其中,後來卻演變成社會"中堅人士"的正當社交地方。而為此,煙館的"格調"竟也提高不少 - 比如館中居然供應起甜點和鮮果來。而且它們還對首次光顧者,一律免費招待,以便吸引更多新人上癮。

而當時,鴉片還不只是在外社交時才需要,即便在內居家也有"妙用" -- 比如剛出生落地的娃娃半聲不哼時,只要朝那嫩臉猛噴一口煙,就可把他或她嗆得哇哇大哭; 又如小孩子晚上哭鬧睡不著時,也可朝臉輕吹幾口,一下子就靜悄悄了。還有不少人用鴉片來醫治神經痛和"瘧疾神經炎"。據稱,當時市面上有數十種藥物內含鴉片成分,因此有些人是在不知不覺中上了癮的。

不過,鴉片百害中也有一"利"。那就是合法化後可以冠冕堂皇的抽起重稅來。這就是所謂的"寓禁於徵"。特別是1887年台灣建省後,官府開支突增,原由福建省每年補助的66萬墨西哥銀元又遭取消。為此,鴉片的進口稅增加到每箱150至180銀元不等。而興建台北城時,雖然費用的一半是由板橋的林家"樂捐",煙友們其實也有貢獻,因為每箱鴉片又加徵了"建城特別捐"11銀元。

日治時代的鴉片政策
1895年,馬關條約訂立,日本佔領台灣。據調查,當時在台灣各港口經營進口鴉片的中西商號共有八十九家。1900年登記有案的煙癮者是169,064人,估計實際人數當在17-18萬之間,約佔全台總人口的6.3%。如果除掉很少上癮的婦女、未成年者、原住民和日本人,又考量那時人的壽命較短,出生率較高,則煙癮者在成年漢人男性中的比例達到20% - 25%是可能的。

而光想到: "日清交接之際,一個勞動者每天的工資是20錢,卻需花15錢買鴉片,剩下只有五錢可用來餬口",就可領會其對人民,尤其是基層者的生計的斲喪有多嚴重!

後藤新平 1857-1929
Wikipedia
因此,絕大多數的日本統治者主張嚴厲取締煙毒。但,後藤新平卻極力反對。
後藤新平原為日本內務省衛生局長,1898年台灣總督兒玉源太郎拔擢他為台灣民政長官,是台灣殖民政策的計畫暨執行者。他反對的原因是: "煙毒一時難戒,禁令執行困難,如果硬是強禁,恐弄巧成拙"。況且聽說當時的抗日領袖們,也以戒毒的"苛政"為由,號召癮君子們奮起反日。因此,為了安定民心,當局終於採納了後藤的緩和漸禁方針如下:

1. 規定鴉片流程由政府專買、專製及專賣。首先在台北城南門外,設置專賣局。從波斯、印度及土耳其進口原料,再由新成立的加工廠製成鴉片膏。廠中員工有三百多人。每年營業額五百八十萬日圓。因為是壟斷生意,賣價自然提高,年利潤竟高達一百萬。(按: 當時全台一年的土地稅才八十六萬圓,而糖稅則只有六十萬)。真是樂得日本人笑顏逐開。

2. 規定未上癮的不得吸鴉片。已上癮者得向政府登記,然後憑證購買。而每人每三天的用量不可超過15公克。用此,殖民政府既能掌握吸毒者的情況,又可藉著發出的3000張經銷商牌照,向商家們索繳牌照稅。(按:1931年前後,殖民政府每15公克鴉片以1.61圓賣給批發商;批發商再以1.63圓轉賣給零售店,而零售的價格則是1.77圓)。

這種商標會讓人嫌惡鴉片?
取自Wikimedia Commons
3. 運用警察力量嚴格執行上述法令。違者依情節輕重,處兩年以下或五年以下苦役,還是一千圓以下或五千圓以下罰款。

4. 推動教育,使尚未上癮的不上癮。更要讓民眾尤其是年輕一代對鴉片感到嫌惡

如此,後藤新平預期五十年後,老煙鬼死光後,問題就會解決。而根據日本官方1924年的研究報告,煙癮者的年死亡率是每千人中有80人,約為一般人口年死亡率的三至四倍。結果,原先於1900年領得證照的"阿片仙"約十七萬人,25年後竟只剩下四萬五千。這期間,除了少數人或因價高買不起,或因眅依宗教等理由而強行戒掉外,大部分多"仙逝"了。

日人反覆與台人抗議
不料1929年,臺灣總督府竟頒布「續發吸食阿片牌照方案」,決定發放新證照給未登記的秘密吸毒者,並且放寬對申請者的審核。此舉立刻引起民間有識之士的強烈反對,並於1930年1月2日向國際聯盟發電投訴。

1930年2月19日,日內瓦的國際聯盟調查團到台灣。殖民政府趕緊準備資料,說明 一番。而幾位御用台灣士紳也"代表"全島百姓向洋人表示當局的鴉片政策是正確而有效的。

但以林獻堂、蔣渭水為首的一派,則於3月1日當面向調查團控訴: 殖民政府製造毒品傾銷國外;且無真心想縮減島內的鴉片市場,還取消小學原有的反毒教育,並暗地裡發證照給新手以遞補已亡故的吸毒者;他們更質疑政府公布的所謂"領證上癮者人數年年遞減"的數據。

其實,即使是事隔多年的1937年,台北馬偕醫院外科主任兼院長 John Llewelyn Little 醫生,依然告訴 George Kerr* : "專賣局的鴉片是可以讓(were made available to...)新興的中產階級年輕人(尤其是新竹地區者)購買得到的。"

從種種跡象看來,這個"緩和漸禁"的鴉片政策,是有蹊蹺之處。它執行起來,並不像日本政府對其他方面的政策,那麼明確果斷。只是那些違規的異常現象,到底是個別單位的疏忽失職? 還是上級的刻意縱容? 這在近百年後的今天,已無從查明。

另一方面,在島內和國際的壓力下,殖民政府只好改變方針,趕緊在1930年1月15日宣布成立"台北更生院",並於3月底正式收容鴉片上癮的患者進行戒除治療。而雖然歷任院長仍是日本人,實際負責人則是台籍的杜聰明博士。隨後,台灣各地也陸續設置"更生"單位。到了1941年春為止,共有八千多人接受戒治。不過,鴉片專賣制度卻遲至1945年6月17日(日本戰敗投降前兩個月)才廢止。

日本治台五十年後,禍害島民上百年的"阿片"終於在台灣絕跡。這倒是如後藤新平所預料的。只是不知道什麼才是促成這結果的主要因素。是日本鴉片政策的成功呢? 還是台灣人民的覺醒和努力,以及國際潮流的影響和壓力? 抑或是二戰後期原料短缺,出貨減少;加上民生凋蔽,一般煙友無力購賣,而忍痛戒掉? 或者是更"先進"的新毒品的問世,致使鴉片被淘汰取代了呢?...


 補注:
*George H. Kerr (1911-1992)
1935-1937: 留學日本。
1937-1940: 在台北教授英文。
1940-1945: 二戰期間服役美海軍,專研台灣問題。
1945-1947: 任美海軍駐台副武官,轉任駐台北副領事,親睹228事件。
1947-1950: 任教 U. of Washington, Stanford U., and UC Berkeley.
著有: The History of Pacific Ocean Marine Frontiers
          Formosa  Betrayed (1965)
         Formosa : Licensed Revolution and the Home Rule Movement, 1895-1945 (1974)...等。

 
參考資料:
1. 楊碧川,台灣歷史年表,1983.
2. Davidson, James W., "The Island of Formosa", 1903 
3. Fay, Peter Ward, "The Opium War 1840-1842", 1975
4. Jeffreys, W.H. & Maxwell, J.L., "The Diseases of China, Including Formosa and Korea", 1911
5. Kerr, George H."Formosa, Licensed Revolution and the Home Rule Movement 1895-1945", 1974: 149
6. Patridge, Dan. "British Captives in China; An Account of the Shipwreck on the Island of Formosa, of the Brig 'Ann'." 1876: 1-63.
7. Takaki, Tomoe, "Die Hygienischen Verhältnisse der Insel Formosa", 1911: 108-113
8. Takekoshi, Yosaburo, "Japanese Rule in Formosa", 1907
9. Yen, Sophia Su-fei, "Taiwan in China's Foreign Relations 1836-1874", 1965
10. [The China Medical Journal] 1924
11. [The Japan Year Book] 1932
12. Wikipedia & Wikipedia Commons
13. 龔飛濤,  "Nerbudda & Ann船事件, 1-6", [鳳髻山前]部落格,  2022-23 

2025年10月21日 星期二

荷蘭兵Herport的台灣經歷6/6


一名瑞士籍荷蘭兵的台灣經歷




譯自 Eine kurtze Ost-Indianische Reiß-Beschreibung 

(東印度旅歷紀要)

荷蘭兵Herport的台灣經歷 6/6

  365年前台灣漢人社會的風土民情

Albrecht Herport 
龔飛濤 (Feitau Kung, M.D.) 譯注












1930年,西班牙神父José Maria Álvarez 在他的千頁台灣史書"FORMOSA Geográfica e Históricamente Considerada"中,附有一張1626年菲律賓西班牙當局製作的荷屬福爾摩沙島大員港地圖(DESCRIPCION DEL PVERTO DEL LOS OLANDESES EN YSLA HERMOSA) 。筆者截其一部分如上。值得注意的是,截圖左邊的一段文字: Ay en todo 220 olandeses en fuerca, 100 en el baluarte de la estancia, 10 en la fatoria, 8 los de mas en las naos. Ay tambien 5u000 chinas y 160 japones. (荷蘭人共有220名在[大員]城堡,100人在[赤崁]堡壘,10人在貿易商館,還有8人在遠洋帆船上。另有5000名漢人和160名日本人。按:西班牙古文,常用"u"來分隔千位數與百位數。)

如果1626年時就有五千漢人在荷屬台灣,那麼1660年Albrecht Herport抵台時,漢人人口應該是數以萬計了。而Herport回到巴達維亞後,也追述了這一族群的風土民情。現筆者照譯如下,希望能幫助大家認識三百多年前台灣先民的生活實況。


豐饒之島 - 福爾摩沙
台灣全島,特別是西部平原,土地非常肥沃。植物繁多,有玉米、稻米等。而番薯和芋仔尤其豐富,它們好吃且有益健康。此外,還有白糖以及多種樹果如青檸(Limonen),酸甜檸檬(sawre vnd süsse Zitronen )等。

不像其他東印度群島,這裡猛獸不多,蛇類稀少,鱷魚絕跡。但卻有許許多多的鹿隻,其數量多到讓人很難理解: 牠們到底是從哪裡找到足夠的食物的。鹿肉肥美,原住民(Formosanen)和漢人(Chinesen)一年到頭獵殺了無數鹿隻。他們用鹽醃肉,曬乾後運銷中國沿海;鹿皮則賣到日本。

台灣還有許多野馬、水牛和山豬,也有很多漂亮的家畜如牛、羊、豬等。另外有各種不同的鳥類。而全島海岸都可以捕到好多魚隻。尤其在某段時節北風起時,魚隻更是成群而來,不但會游上陸地,甚至跳到船上,而遭捕捉醃食。
 
漢人的宗教
漢人是"異教徒",不過他們也相信有位天神。祂創造天地、主宰日月、讓地上萬物能夠蓬勃滋長。他們稱這天神為Zi-qua (Tiñ-kong? 天公台語,即玉皇大帝)

他們的廟宇是木造的,通常有四根圓柱,廟的裡外雕樑畫棟,且塗有西班牙封蠟,而顯得光滑亮麗。廟內擺有一些奇形怪狀的雕像,有五個頭的或七個頭的。 不過較常見的是三尊用檀香木精雕,再加上彩繪和鍍金的偶像。其中之一狀如"魔王"(Teuffel),有個巨大的獅子頭,其他部位則與人身無異,只是手腳並沒有粗長捲曲的指甲或趾甲(見下文)。祂坐在椅上,人稱之為Joossil (主神);祂右邊的偶像,其姿態衣著像是古代男人,被認為是漢人的始祖;而坐在左邊的是位女神,據說她看到魚在水中擺尾進退,獲得靈感,而發明了船和舵,因此人們造船之前之後,都會來向她供奉祭品。

不只在廟中,漢人在家裡也擺有這三座神像,而在神桌上及其周圍還懸掛多色多樣的金箔紙。他們每天都要向神明供奉新鮮食物,祭拜後再分給奴婢們食用。再者,神像前,不分晝夜,一定點燃著三根蠟燭,而且每天還要向諸神焚燒線香、金紙和檀香木。

他們的婚姻
漢人只娶一位正妻,但他要納多少妾室則無限制。不過,只有元配的孩子才能繼承家產。而正妻的女兒們從小到老都必須穿著手掌大的小木鞋,以致她們的足部一直無法正常發育(纏足)。結果,她們不能從家裡跑出跑進,當然也就罕被外人看到。

至於妾室們的子女是不能從他們的父親那裏繼承到什麼東西的。男孩們只被當作家僕看待。女孩們更慘,頭兩胎一出生就馬上被溺死,不然生母就得把她抱出家外處置(送人領養或...?)。第三胎及其後的女兒才可以在家裡扶養,但長大後就得當婢女,服侍正妻的子女。(譯者小時候住鄉下,聽說女人臨盆時,"產婆"(傳統助產士)會在床邊準備一桶水,嬰兒一出生,如果主人或產婦不想要,這可憐的小生命就會被丟入水桶裡。這傳聞正好與Herport所言相互對照 !)

他們的喪葬
墳塚有三台階高,展開如溪口。葬禮時所有死者親友都會到齊,他們還帶來各種熟食,擺在墳前,放在點燃的蠟燭旁,直至隔日。有些朋友也會帶來冥紙,上面寫有金字。他們在墳上燒紙、燒香。

他們的個性
漢人工作認真,不餘遺力。他們善於紡織絲綢。他們聰明伶俐,精於經商、天文和航海。然而雖然會用磁鐵和羅盤,其認知卻只限於東西南北四大方向。據說他們很會製造煙火,這點無人可與倫比。而且他們的模仿力強,看到什麼,都會仿造。

不過,漢人特別好賭,如玩紙牌等。而且大多數人是賭錢的,有的還賭到傾家蕩產,甚至賣妻鬻子。最後把長髮剪掉,再換取一點賭金。如果又輸掉,那他們就一無所有了。還想要活下去的話,就只能去當奴隸了。

他們的衣著和形象
他們穿的是及膝的長袍或裙,袍裙底下是白棉布或南洋染布作的寬鬆長褲,腰間還繫著一個粗布袋。一般人,頭上沒有什麼覆蓋,只有一些有錢人才會戴著遮到前額上半部的刺繡黑紗帽。

而男女都留長髮,然後束綁在腦後;男人則把鬍鬚拔得稀疏可數。他們的指甲留得很長,通常有手指的一半長。

他們的飲食
漢人吃很多肥肉、醃肉、以及各式各樣的蔬菜和魚類。他們吃米飯不吃麵包。在飯桌上,每人一個瓷碗,裡面盛著自己的食物,有時碗內有多到12種的菜餚。他們不用湯匙,較粗的食物如切成小塊的肉,是用一雙筷子夾食;至於飯粒,肉汁等難夾的,則是把碗端到嘴邊,然後用手納入口中。而用餐時,喝的是濃味的熱飲,叫做Gucij (枸杞,英文Goji berry)

此外,他們整天喝茶水(das Dee-Wasser)。茶水是由唐山種植的的茶葉煮熱而成。他們習慣一面喝熱滾滾的茶,一面吃著甜點。喝茶不僅是漢人的習慣,整個印度地區(或指印度和東南亞)的人,包括住在那裏的荷蘭人也在喝。它被認為是一種良藥。


2025年3月28日 星期五

荷蘭兵Herport的台灣經歷5/6

一名瑞士籍荷蘭兵的台灣經歷




譯自 Eine kurtze Ost-Indianische Reiß-Beschreibung 

(東印度旅歷紀要)

第五篇 1661 年 9 月 ~ 1662 年 2 月
離奇迷航的Cauw - 療養小琉球 - 痛失大員島 - 背黑鍋的Coyett

Albrecht Herport 
龔飛濤 (Feitau Kung, M.D.) 譯注

譯者從高雄林園駱駝山上,遙望小琉球 


上次寫到,1661年8月荷蘭艦隊司令官Coew (Jacob Cauw) 率領援軍,從巴達維亞趕來台灣。9月荷軍在大員和澎湖接連被鄭軍擊敗,還好尚能保住進出海口的控制權...
 
放索民心已變
by Pieter van der Aa,  譯者加漢字
Panghoia 應是 Pangsoia之誤
就在此時(9月底),Autzhom上尉帶領著三艘船從Lamey (Lamay, 今屏東小琉球) 返抵大員(今台南安平)。他們是在幾星期前航行到該島的。當時上尉想試探小琉球對岸的原住民 (放索社)是否有二心,於是將船開過去,並放下一條單桅小帆船載著幾個人上岸,其中一名士兵帶了一封信深入人口較多且有守備的社區。可是,卻一去不復返。

接著有個人挺身而出,他幾年前曾在那裏教書,會說當地話。他向Autzhom表示,願意去與當地住民溝通,希望獲得正面回應,而與他們重修舊好。

這位老師抵達時,在地居民對他充滿敬意。不料,他演講完畢後,他們竟砍下他的頭,而且每個人從他身上切下一塊肉,然後把他的遺體抬走。

按: 放索社,在下淡水溪(高屏溪)與放索溪(林邊溪)之間,有7個聚落,人口3千。該社與小琉球原住民語言可通、且有來往,卻於1636年幫助荷蘭人攻打小琉球。

Autzhom上尉得知該地住民對荷蘭人已生敵意,於是決定返航大員城堡。途中遇到一條竹筏,上有3名荷蘭人。他們告訴上尉,他們共有80人,原本住在Bimabaa 已經很久了(本文第二篇提到東海岸的Pimabaa/Pinaba/卑南, 有荷蘭駐軍) 。最近因為土著一再追擊,只好邊走邊抵抗,來到西海岸,且曾派另三人乘筏去找大船,但卻一去不回。現在他們很缺火藥和鉛彈。於是上尉盡可能的提供彈藥,並且要他們聚在一起等待,幾星期後一定會有船來接走大家。就這樣,大船小筏各自駛離。

大船回到大員(安平)後,Autzhom上尉於10月18日,奉命率領一艘戰船及一艘快艇,前往北汕尾(Baxemboy),企圖摧毀那裏的炮台。不料鄭軍先探得消息,以致我方遭到砲火重創,只能撤退。

事至如此,我們終於覺悟,光憑自己的單薄兵力是無法驅逐敵人的。我們是需要外援才行。

求助於大清
(12月3日),我們開出了五艘大船航向大陸海岸。從那裡,計畫派位特使前往Pagyn (北京),而艦隊司令官Cau (Jacob Cauw) 也將隨行。他還帶著一份厚禮準備呈獻給韃靼皇帝(Keyser von Tartarien, 即清帝),希望能獲得清帝相助,一齊對付共同的敵人- 明鄭。

可是天不從人願,船隊在台灣海峽遇上暴風雨,一分為二。司令官Cau (Jacob Cauw)的旗艦和兩艘船遠遠偏離航線,最後竟漂泊到暹羅(Siam,今泰國)! 這三艘船在那裏整補後,就回巴達維亞(雅加達)去了。

而其他兩艘船抵達大陸海岸,卻看不到司令官和友船的蹤影。他們耐心的空等了好幾天。最後,只好返航回大員。(司令官Cauw,到底是真的迷航了? 還是趁機開溜呢? 這著實啟人疑竇,因為偏離航向,偏到中國變泰國,這也太離譜了)。

結果,我們再度陷入孤立無援的絕境。而敵人從叛離者的口中得知此事,則士氣大振。且他們在那些叛徒的慫恿和獻計之下,立刻放下瑣事,全力準備進攻。

小琉球療養
小琉球蛤板灣海灘 (譯者攝)
12月上旬,就在上述Cauw 離台赴中的前後,Altorf 上尉也率領兩艘船,載著50名士兵和100位傷病患者,航向小琉球(Lambay),希望在那兒能讓他們吃到椰子、青果、野菜、藥草等,而好好療養身體。抵達後,我們馬上散開來,四處尋找鮮果、藥草...。其中有些人無意間遇上了漢人,而被追趕。他們跑回營區,向上尉報告。他乃派舵手和幾個水手駕著單桅小帆船,繞島查看是否有漢人在岸邊,結果未發現。於是他們決定駛回早先查過,可以錨泊上岸的海灣沙灘。在那裏有許多椰子樹,水手們砍下幾棵,以便採收椰子。不久一群武裝漢人突然出現,他們先掌控小帆船,且放火燒了它,然後又殺死舵手和兩名水手。其他人,有的跳海求生,有的逃進森林回到營部。

小琉球諸多岩洞之一 (譯者攝)
一聽到這消息,某士官立即帶領20名士兵衝去現場。在那裏,四名漢人正在拆解那單桅帆船上的鐵器。我們當場射倒兩名,其他兩名則被追逐逃走。他們一直跑到岩壁下,然後利用預置的梯子,爬到上面的岩洞口,再將梯子拉上。我們趕到後,只能在地面乾瞪眼。最後只好打道回營。

過了一段日子,大家把木料和椰子搬上船,然後駛向對面的台灣本島。在那邊,把原先約好從東海岸Pimabaa 或Pinaba(卑南?)撤來的80名荷蘭人接上船,然後返航回大員去。

可是,萬萬沒想到,我們返抵大員時,熱蘭遮城堡(Zeelandia)剛好向明鄭投降了!!



譯者註: 小琉球,原名 Lamay/Lambay/Lamey。荷語稱 Goude Leeuws Eylandt (金獅島)。1636年荷蘭人為了報復早前Goude Leeuws (金獅號船)數名海員被殺,出兵攻打小琉球原住民,俘獲約500為奴,另殺死約五百,其中兩三百原住民是躲在洞窟內被荷蘭人用煙燻,窒息而死的。而剩餘的零星原住民則被漢人獵捕,交給荷蘭人,以換取賞金。至此原住民乃從島上絕跡。(後人誤傳是鄭成功攻台,荷奴躲入洞中,被英國人燻死)。今春譯者初訪小琉球,特地入探"烏鬼洞",仍未免發思古之幽情!

熱蘭遮城淪陷
1. Haupt-Festung Seelandia 熱蘭遮主堡   2. Rundut 要塞
3. Vorstatt oder das Quartier 城郊/聚居區 
(A. Herport 原繪,譯者加彩色標示)
原來,我們不在時,鄭軍於Rundut (要塞/Redoute/Reduit, 其名為Utrecht)外面設置多座砲台,把要塞轟出破口,並在大白天架起長梯,企圖攻上來。然而我軍以手榴彈、槍彈和各式火器,奮勇還擊。敵方傷亡慘重,不支後退。不久他們又恢復炮擊,擴大破口。這次我軍再也抵擋不住,於是首長Coyett 下令將導火線拉入地下火藥庫,那裏還有數桶火藥。大家旋即撤離要塞,回到城堡。

鄭軍發覺我方不再抵抗,立刻蜂擁衝入要塞,想搶先奪得戰利品。就在此時,點燃的導火線燒到火藥桶,Rundut(要塞)爆炸,進到裡面的人全都遭殃。為此敵方甚為震怒,他們大叫:「你們違反戰鬥倫理,淪為奧步兇手...」,還揚言會全力進攻熱蘭遮城,且將連子宮內的胎兒也不放過。

接著鄭軍在Rundut(要塞)的廢墟上,安置了砲台還弄來一些36磅重的鐵製砲彈。很快的,在阿姆斯特丹稜堡與Gellerland之間,熱蘭遮城壁最薄弱的地方,炸破了一個大洞。此時我軍已無資源足以自衛。然而官兵們都抱著必死的決心,準備發揮騎士精神,做最後一搏,戰到最後一人。 (按: Utrecht Rundut 要塞建在小山丘上,居高臨下,一旦失守,熱蘭遮城危矣)。

可是,我們的首長Coyett不准這樣做,他決定,可能的話,與敵人談和。於是他派出使節,而對方詢問來意後,也承諾議和。接著我方指派N. von Iperen 和 Harthauer 兩位委員前往商討細節,鄭方也派出了三位校級軍官應對。

1662年2月10日,協議達成: 我方健康和傷病的人員共900名,可以攜帶裝備,拿著旗幟離去。但城內的物品必須留下,交給鄭方;而剩餘的砲彈也必須在鄭軍面前射完淨空,以防我方使詐。雙方都遵守協議,然後我們被帶上船,在那兒等著。幾天後,城堡點交完畢。於是我們派出一艘船去大陸海岸的Cantam (古地圖顯示是廣東) 接走被遣送到那裏的赤崁城長官。其他船隻則起碇,回巴達維亞去 (今雅加達)

啟程回巴達維亞
在駛離那美麗的熱蘭遮城堡之後,船隊到Strom Pansoy (放索溪,今屏東林邊溪) 汲取淡水,可是到了晚上突然颳起大風,幸好上帝保佑,船隻沒被吹上陸地或受損。於是我們的船在風雨下順勢而行,但到第二天就與其他友船失聯了。接下來的七天,船上的250名人員,在糧食飲水不足的情況下捱過。

終於,到達暹羅(泰國)。這時一艘友船也來相會,而有伴了。

2月底抵達 Pulo Demon (Pulau Tioman/Tjiuman,Tioman島,在馬來半島東岸外)。船在那裏下錨取水。我們向當地人購買多樣的水果。可是他們只肯拿西班牙貨幣,不足的部分只好給布料充數。這裡的土著是信回教的馬來人,他們造作迷你小舟,載滿水果過來,然後竟連小舟一起賣出,再自行游泳回陸地。

我們在該島停留六天後離開,於3月18日來到Bankan 海峽 (Bangka 島與南蘇門答臘之間)。在那裡遇上一艘我方的帆船叫Nerden,它擱淺在沙地,還好當晚潮漲後,就脫困了。

之後數日,我們在酷熱又無風的海上起伏不前,飲水消耗殆盡。

3月23日,來到千島海域,離巴達維亞已經不遠。這裡整年有風,晚間則常有暴風雷雨。

大員首長Coyett 的下場
Banda Islands - Rosengain  by Lencer at Wikipedia
28日,我們幸運的安抵巴達維亞(雅加達)。而原大員首長 Frederick Coyett (Fridenrich N. Goniet)則早我們三天到達。可是,他和隨從官兵們卻立刻被扣押,同時當局還派人去荷蘭舉報。

Coyett 首長遭拘禁三年後,被判死刑。所幸臨刑時,執行法官心生憐憫,在公開法庭上,只是持劍在Coyett 頭上象徵性的揮過。之後,他以囚犯身分被終身流放到(印尼摩鹿加群島中)Banda列島之一的Rosagin小嶼 (Rosengain, 又名 Hatta)

後人補注: 九年後,"荷蘭共和國"時代的大總督(Statthalter)威廉三世將Coyett 特赦,而世人多認為他是遭仇視的東印度公司當局所迫害。

譯者感言: 大員首長Coyett,在兩方實力懸殊,後援不足的情況下,苦撐了九個月,已是竭盡所能。而最後彈盡援絕時,他選擇求和,讓900名軍民免作無謂的犧牲,自己則扛起全責,回到巴達維亞,面對羞辱和刑罰。這種負責任又愛護部屬的作為,值得尊敬。而事後他所受的待遇,則令人感到不捨。

反觀Van der Laan司令官,奉命來台支援,卻剛愎自用,誤判情勢,還帶走大部分援軍;接著,前來接替Coyett的Kling (Klenk/Clencke),聽完簡報後,竟嚇得棄職開溜到日本;最後,Cau (Jacob Cauw/Caeuw) 司令官率領10-12艘戰船來援,可是幾次敗戰後,原以為他要去請求清國出兵相助,可是卻在半途風雨中,"迷航"轉向到泰國,然後順勢回巴達維亞。然而,這三個人不但沒受到懲處,甚至後兩位還獲升遷! (見‘The shameful fall of Fort Zeelandia’ - https://vocwarfare.net/thesis/4/fort-zeelandia)  

譯者活到這把年紀發覺,不論古今東西,像這樣悖逆公道的大小事例,還真的不少呢!!

後續
Balthasar Bort (波特)
1662年5月初,Balthasar Bort 司令官率領500名士兵,乘六艘船由巴達維亞前往大員。他們在海上來回航行,尋找從大員要去中國或日本的明鄭戎克船,企圖報復,但徒勞而返。

翌年,Bort 又率領一支較強大的艦隊(16艘戰船,兩千六百多名官兵),前往台灣海峽,並與清國締盟,企圖收復台灣...。

讀者若想一窺其經過和結局,請參閱格主早年翻譯的"荷蘭反攻台灣 by Arnoldus Montanus"

而Herport回到巴達維亞之後,又寫了一段有關台灣漢人生活點滴的短文,請接下文: 荷蘭兵Herport的台灣經歷6/6

2024年11月14日 星期四

荷蘭兵Herport的台灣經歷4/6

一名瑞士籍荷蘭兵的台灣經歷




譯自 Eine kurtze Ost-Indianische Reiß-Beschreibung 

(東印度旅歷紀要)

第四篇 1661 年 6 月 ~ 9 月
大肚之役 - 援軍抵達 - 大海戰 - 澎湖之役

Albrecht Herport 
龔飛濤 (Feitau Kung, M.D.) 譯注


大肚之役
17世紀台灣簡圖 取自維基百科
1661年6月3日,一大早,有位荷蘭人來到熱蘭遮城。他原是赤崁城的鼓手,跟其他人一起被擄,而被安置在一艘戎克船上。前晚他決定游水逃離,投奔到我們這邊。他在水中泡了七個鐘頭才到達。

他進城後提供了許多情報,其一是: 不久前有2000名鄭軍加上30個荷俘,進入了Mittag王 (Middag,大肚)的領域(今中部大肚溪流域一帶)。這番王的領域南北各有17個社。他對荷蘭人一向友好。至於他會不會屈服於鄭方的壓力而投降呢? 答案是無庸置疑的。

起初大肚族人對鄭軍極為友善,還提供任何他們需要的物品。鄭軍官兵頗為'感心',而放下武器、卸下心防。但,番王及其屬下暗地裡卻計畫突襲鄭軍,且事先還通知荷俘,讓他們有所準備。

就這樣,某夜,奇襲發動。結果一千五百多名明鄭官兵被殺,剩下的躱進甘蔗園裡。大肚番王得悉,下令火燒蔗園,鄭軍被逼現身,接著又是一場殺戮。最後,僥倖生還的寥寥無幾。

事後,那30名荷俘,向北通過大肚領域朝淡水而去。他們一路無事,幾天後抵達離淡水僅三哩處。沒想到在那裏遇上當地土著,被追著跑。當他們奮力渡河之際,被追上了。結果8名被砍頭,其他的大多中箭負傷。一些走得動的,當天抵達淡水,與我駐軍會合 (荷蘭於1642年取代西班牙佔領淡水)

譯者識: 關於這事件,有人認為是鄭軍對大肚原住民粗暴無禮在先,才引起大肚人的反抗。但Herport 的記述,並未提到這一點。

這位赤崁城鼓手又說: 因為過去六個星期,雨一直下個不停,有許多明鄭敵軍喪生。

鄭軍火攻,荷軍自爆
Junk (戎克船) by Isaac Commelin 1646
from Wikimedia Commons
6月5日夜,靠近赤崁堡的水面一聲巨響。翌晨我們得知,原來一艘載有1000磅火藥的敵方戎克戰船(war junk, Krieg Jonk)失火爆炸。

6月13日晚,敵方號角聲、喧囂聲齊鳴。我們認定他們即將發動攻擊。其實前一天我們就看到許多雲梯出現。果然,他們將一些戎克船 (junk) 改成火船,企圖引燃停泊在熱蘭遮城前的我方大帆船和小舟艇。隨著火船而來的是10艘載滿敵兵的舢舨。我們見狀立刻從四座碉堡,開火重擊,還擊沉了幾艘舢舨,可是他們毫無畏怯,只顧著綁繫火船,把火引到我們的船隻上,然後才離去。我們則趕緊過去滅火。

而在熱蘭遮城內,大家正整裝待發,準備迎敵。不料有名士兵的子彈帶不小心著了火。他急忙把子彈帶甩掉,沒想到火勢卻因此蔓延開來,最後還波及一個箱子,結果引爆裡面的50枚手榴彈,造成我方重大傷害。(九天後類似事故又重演一次。)

譯者按
英文Wikipedia 稱: junk (戎克) 源自葡萄牙語的junco;junco又源自馬來語的jong/djong。它或更源自漢語的"船"字;可是"船"的北京話發音chuan與junk或 jong/djong有異,所以中文維基百科又主張應為"䑸"字,但"䑸"是罕字,漢人多不識也不用。

譯者認為,其實"船"的閩南語發音是chung/djung,潮州話是zung, 都與 jong/djong相近,而閩南和潮州人很早就到南洋發展,所以"junk"(戎客)應源自"船"字無誤。而對洋人來說,它即指"中式帆船"。

荷鄭各有硬漢,Klenk卻是懦夫
6月16日,我方5名騎兵奉命出城,執行任務,企圖生擒看管敵船的哨兵。當他們接近敵營時,30名配有弓箭和刀劍的明鄭騎兵追出。他們正想撤退,從草叢中卻冒出百名明鄭步兵,擋住了後路。我方騎士腹背受敵,只能奮力突出重圍。不幸有一坐騎,跌了一跤,被敵軍追上。這位騎兵,面對眾多鄭軍,仍獨力奮勇抵抗,當卡賓槍彈耗盡後,猶持槍衝鋒,直至傷重陣亡。國姓爺(鄭成功),獲悉此事,深受感動,即便是對敵,仍認他是戰鬥英雄,為他舉辦隆重的葬禮,還下令全營鳴炮致敬。

7月10日,一艘戎克船出現南方海面,後面還跟著一艘荷式平底船。這艘戎客船被暴風雨吹到北汕尾,而擱淺在沙灘上。大員首長立刻派出一艘單桅帆船去查個究竟。原來是來自巴達維亞(今雅加達)的唐山籍商人。他們還帶有大量金錢。這時戎克船已破損,於是一些唐山商人帶著幾個尚完好的錢箱登上我方的單桅帆船,並拿出一半錢財分給船員做為謝禮;另外幾個商賈選擇游泳離開;其餘的則投奔敵營去也。

這些唐山商人是兩個月前從巴達維亞出發的。他們說: 出發前有聽到,巴達維亞當局已經任命一位新的大員(熱蘭遮)首長。他隨後就會來台履新。

5.Bokenstall崗哨    1.熱蘭遮主堡
3.熱蘭遮城郊/市街
7月15日,我方再度派出一名士官,帶著10名志願者出城,希望捉回一兩個敵方哨兵。我們在前往Bockstall 哨站(見左圖)宿舍的半途,遇上三名明鄭士兵。我們用繩索勒住兩名敵兵的脖子,不讓他們叫出聲來。另一名則被逃掉了。在嚴刑拷打之下,兩名鄭兵被逼而說出一些不足信的假情報,卻寧死也不願出賣他們的同袍。

幾天後,海上出現一艘大船。當晚我們派出一艘單桅船去探個究竟,如果是新首長到任,就向他報告此地嚴峻的情勢,讓他有所因應。接觸結果,果然是新首長Kling (Klenk)來了。但沒想到,Kling (Klenk)一聽完報告,就以'自己人單勢薄,手下沒有很多武裝人員'為由,而棄職溜往日本去了。

鄭軍改弦易轍
接著,敵人開始在北汕尾設置多座砲台,這樣他們就能朝熱蘭遮城的正前門攻擊 (先前是由東側的大員市街進攻)。他們認為,因為我們每天都要把死者由前門移出埋葬,他們可先掌控這地方。

戰鬥結果,我方傷亡慘重。此外,還有400人生病了。他們有的得壞血病,有的患水腫。這跟長期缺糧缺水有關,尤其是缺乏新鮮食物(維他命缺乏症等) 。至此,我們已陷入絕境。

救兵到了
8月9日(或8月12日)一支由12艘大船(一說10艘)組成的艦隊從南方而來。我們衷心期望,那是援軍到來。果然得償所願。他們在南停泊場下錨之後,立刻放來一條單桅船,上面載滿人員和武器。這艦隊的司令官叫 N. Gaw (Jacob Cauw)

不料半小時後,忽然從南方颳起了大風。船隻不得不立刻起碇隨風航向大海。其速度之快,沒多久整支美麗的艦隊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讓我們十分傷心。而更令人沮喪的是,黃昏時,敵人對我們喊話稱: 其中有一艘船被吹上陸地,船上部分人員被俘。而敵方已從他們口中獲得許多情報。

11天後,艦隊重現。還帶來畜牲,給病患補營養。原來這些日子他們是在澎湖避風。船隻靠岸後,彈藥、糧食和供應品都搬進城堡內。

按: 荷蘭東印度公司Batavia總部 (今印尼雅加達) 命令Klenk 去台灣接替原首長Coyett 後,才獲悉台灣情勢比預估更為嚴峻,於是另派Jacob Cauw帶領700名士兵於7月5日出發,趕赴台灣支援。

大海戰
1. Die Haupt-Festung Seelandia 熱蘭遮主堡 (今安平古堡),荷蘭佔領
2. Die Rundut (Ronduit, redoute, redoubt) 要塞,荷蘭佔領
3. Die Vorstatt (Vorstadt) oder das Quartier. 熱蘭遮城郊或大員市街,明鄭佔領
4. Das Höltzerne Wammest. (etwa ein Blockhaus)木堡,荷蘭佔領
10. Das Schiff Kaukerken. Kaukerken號戰船
11. Das Schiff Kurtenhofen. Kurtenhofen 號戰船
藍色箭頭: 港道入口。(Herport 繪;譯者加彩色標示)
接下來幾天,我們開始準備攻擊敵人,其中5艘戰船裝備齊全後,將駛進熱蘭遮城和市街前面的港道,用船砲轟擊城郊市街;還有些小艇和單桅船則配有手榴彈和火船裝置,用來對付敵人的戎克戰船。

Bugspriet 船頭斜桅 (譯者所有標本)
然而,出擊當天(9月16日上午),我軍抵達現場時,發現整個大員市街固若金湯,到處都是槍砲,而且還對我船隊猛烈轟擊,我方不支後撤。只有兩艘戰船仍留在那兒。其中一艘叫Kaukerken,它正好在鄭軍砲台對面,遭重砲攻擊,以致船上大部分官兵都負傷,而無法操作槍砲或弓箭,只能跳船游回熱蘭遮城。不久船尾因火藥爆炸而拋上空中,不過前半部還浮出水面,因此有些人仍想留下。可是火勢持續蔓延,甚至燒到船頭斜桅(Bauchspreit/Bugspriet),這才正式棄船。這時有幾艘敵軍舢舨靠近,他們把我們走不動的傷兵拉起,然後拋進燒得耀眼的火堆中。

另一艘戰船叫Kurtenhofen,它離北汕尾對面的砲台較遠些。船長和幾位船員登上一小艇,然後船長下令將錨丟掉,划離大船而不復返留在戰船上而還能游泳的士兵,只好跳水游向陸地。最後船上只剩下六人,其中一位是副船長。他們因為竟夜應付敵人的火船攻擊,而精疲力竭,無法游泳。只能將一艘火船撲滅,然後跳上划離以自救。

至於我方的小艇和單桅船隊的任務原本是要貼近敵人的戎克戰船,再以火攻之。不料,兩艘單桅船、一小艇和上面所有人員卻被擄走。其他船艇雖然奮力擲射手榴彈和燃燒彈攻擊,可是敵人動作敏捷,用船帆擋下,然後立刻把它們擲回到我們船艇上。結果我方傷亡慘重,只好撤退。

這次戰役,我方有300人陣亡,傷者不計。部分死者隨著潮水漂到鄭軍那一邊。鄭軍把死者的生殖器割下,然後塞進他們的嘴裏 (... in dem jhnen jhre Gemächt ausgeschnitten vnd (und) in den Mund gestecket),再把屍體丟入河中,讓它們流回到我們這一邊。其中有些還被砍頭,或遭受其他非人道的處置。

於此同時,部分從5月4日赤崁之役後就淪為俘虜的荷蘭人,誤信我軍在海上、大員市街,以及赤崁都奏捷的謠言,竟集結並武裝起來(他們雖是俘虜,但因是投降者,所以有某程度的自由),朝赤崁堡前進,希望我方在大員勝利時,他們也能參與收復赤崁的行動。可是事實並非如此。我們在大員;他們在赤崁,都被擊敗。而他們還全被抓進牢內,然後一個一個地被處決。

港口保衛戰
這時為了維持熱蘭遮城的供應無虞,就得保障我們船隻能自由進出港口。於是,我方在城外的海角建了一個木堡 (hölzerner Wammest, etwa ein Blockhaus),上有兩座砲台,還配以重砲,可以直射入海。

而敵人當然也想要控制這入港航道,於是他們派數艘戎克戰船來到港道的入口。我們則駛出一艘領航艇,甲板下藏有焰火材料和炸藥,甲板上有數位善於游泳的水手。這領航艇硬擠進敵人戎客船群之中,裝著要突破封鎖,強行入港的樣子。敵方見狀立刻從兩側攻擊,許多敵兵甚至直接跳上艇來。這時我們的水手暗中點燃爆裂品,並跳水游離。敵兵們見狀,也連忙跳船。可是他們仍待在港口處,不願把戎克船開走。最後我方(岸邊木堡)的新砲台發炮攻擊,造成數艘敵船沒入海底。他們受到重創,這才撤離。終於,我們的航道再度通暢無阻。

偷牛不成,飲恨澎湖
9月底,我方三艘船載著武裝士兵,前往澎湖,要去抓些牛隻回來給傷患進補。當我軍下船時,並不知道敵軍早已埋伏在那兒。大家"安全"登陸後,即輕鬆的散開,而敵人卻突然全軍殺出。結果,我方損失慘重,許多被殺,一些受傷,10人被俘。俘虜們被押往台灣。抵達後,國姓爺(鄭成功)下令割鼻耳、剁右手掌,還將斷掌繫綁在頸部。然後一個個送回荷城。被送回的還有一名法國人,他早先從荷方投奔到鄭方。他向鄭成功懇求希望能保住大家的手掌,結果手掌是"保住"了,但卻繫綁在頸部而不是連在手臂端(按:鄭成功對竊盜的懲罰是斷其手掌。而他認定荷蘭士兵去澎湖抓捕牛隻是竊盜行為)。

譯者註: 從Herport所描述的林林總總,鄭成功及其軍隊看來非常殘酷。但美籍台灣史家James Davidson 有不同的看法。他在1903年出版的著作: "The Island of Formosa, History, People, Resources, and Commercial Productions with Historical View from 1430 to 1900" 第53頁有一段評論。現照譯如下,供讀者自行判斷:

... 如果把同時代歐洲的諸多戰蹟拿來比較 - 如東征十字軍的行徑天主教政府對Huguenots(法國新教徒)的迫害、西班牙人在荷蘭本土作戰時的暴行、西班牙征服墨西哥和祕魯的過程等,相形之下,鄭成功的作為就不上"殘忍"了。而荷蘭人對澎湖人的兇殘,比起他們對鄭氏的指控,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是現代的大部分作家仍喜歡把鄭成功寫成是個既殘暴又懦弱的海盜。他們如果不是用現代人的標準來評斷他,就是聽信荷蘭人的片面之詞。若是前者,那是對鄭不公平;若是後者,則易為偏見所惑,而難具權威性。

鄭成功到台灣與荷蘭人公開對敵。幾個月來雙方拼得你死我活。而同時代的歐洲歷史告訴我們,當時的作戰指揮官依慣例是不會善待敵人的盟友的。鄭成功自然也不例外(或指鄭對待親荷原住民的態度)。

至於五名荷蘭傳教士被鄭軍所殺。姑且不論那是不是鄭成功下令的,他本人對基督教義並不反對,這點從Riccio的作品中可獲得印證。如果這些不幸的教士被殺是鄭下令的,那是因為他們的國籍,而不是因為他們的教職。同樣的道理,當地基督教居民被處決,因為他們是叛徒,並非因為他們是教徒。(按: Vittorio Riccio 是義大利教士,鄭成功好友。曾任鄭之特使,去馬尼拉招降西班牙總督)

反過來,(荷蘭投降後)鄭成功讓1000荷蘭人乘著他們自己的船隻離去。甚至還允許他們帶走自己的物品,這是即便在現代也不會有的(寬容)措施。而100名留下當人質的,之後也沒再受到苛待。

至於那些抱怨鄭成功極度野蠻的荷蘭人,卻在他們自己的年鑑寫道: (1622年) 1500名漢人船夫(或漁夫)被荷蘭兵強迫在澎湖作苦工,其中1300人被活活餓死;此外,數百名無辜百姓被銬上鎖鏈,推上船,運到異地。如果他們沒死在旅途上,就會被(東印度公司)當作奴隸拍賣掉。...

譯者感言在古代,不論是東方人或西方人;是大帝國的勇士或小部落的莽夫,都比現代人野蠻。他們認為,殘酷對待"異類"、"異族" 和"敵人",是理所當然。還好,人類一直在進化,現代人是文明多了。就連我自己也隨著時潮而有進步。記得60年前讀中學,老師要我們背誦岳飛的《滿江紅》,當唸到"壯志飢餐胡虏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時,覺得那是多麼豪氣干雲。可是現在想起那一段,卻感到很噁心

下接 荷蘭兵Herport的台灣經驗5/6


2024年8月1日 星期四

荷蘭兵Herport的台灣經歷3/6



一名瑞士籍荷蘭兵的台灣經歷




譯自 Eine kurtze Ost-Indianische Reiß-Beschreibung 

(東印度旅歷紀要)

第三篇 1661 年 5 月
北汕尾之役 - 圍城之戰

Albrecht Herport 
龔飛濤 (Feitau Kung, M.D.) 譯注

Albrecht Herport 1669年繪,譯者加漢字、方向指標,並添紅圈於既有數字以醒目
1. Die Haupt-Festung Seelandia 熱蘭遮主堡 (今安平古堡)
2. Die Rundut (Ronduit, redoute, redoubt) 要塞
3. Die Vorstatt (Vorstadt) oder das Quartier. (熱蘭遮)城郊/市街
4. Das Höltzerne Wammest. (etwa ein Blockhaus)木堡
5. Das Wachthauß, der Bokenstall genant. 名為Bokenstall 的崗哨
6. Die Festung Sicam, vnd die beyligende Vorstatt oder Quartier auff Formosa 赤崁城及近郊社區
7. Die Schlacht zwischen den Chinesen vnd (und) Capitain Petell auff Baxemboy 鄭荷交戰北汕尾
8. Das Schiff Hector von Troja 特洛伊勇士號戰船,(中彈爆炸)
9. Das Schiff Emmen-horn. Emmen-horn號船(由雞籠/基隆來支援,後引火自沉)
10. Das Schiff Kaukerken. Kaukerken號戰船
11. Das Schiff Kurtenhofen. Kurtenhofen 號戰船
12. Der Chinesen Kriegs Jonken. 明鄭戎客戰鬥船隊













 

明鄭、荷蘭交戰北汕尾
7 鄭荷兩軍交戰北汕尾   Herport 繪
5月1日清晨,幾個奴隸將Thomas Petell (Pedel)上尉的兒子帶回來。他身負重傷,陪著他的導師則被敵人砍成數段。Petell大怒,立刻下令擊鼓召集兩連全副武裝的精銳,每連100人。他請求首長Coyet (Coyett) 准他出戰殲敵。Coyett允准。於是我們搭乘一艘中式舢舨(Champan)和一艘單桅荷式小貨船(Galliot)前往北汕尾(Baxamboy),與停泊在那兒的三艘戰船會合。他們奉命攻擊敵船,而我們則同時上岸發動陸戰。

8 特洛伊勇士號中彈爆炸
12 明鄭戎克戰鬥船隊 (Herport繪)
海戰方面,我方三艘戰船一接近明鄭的戎客船隊(Jonken),立刻輪番發炮,猛烈轟擊;而敵方船隻很多,且配有火炮,也開始反擊。他們還射出火箭(帶火箭矢),企圖引燃我方船帆。戰鬥持續近半小時,忽然冒出一團大火球,緊接著一聲轟然巨響。我們以為是敵軍戎克戰船中彈。可是硝煙散開後一看,中彈的竟是我方最大的戰船'特洛伊勇士號'(Hector von Troja)。而船上100名水兵,隨著船體拋上空中,無一倖免。剩下兩艘戰船只好退回停泊場。

陸戰方面,我們沿著北汕尾海岸行進,發現遠處有眾多鄭軍,正朝我們而來。而這地方有許多近半人高的Binapffel〔pineapple 鳳梨(菠蘿)? 抑或是林投(野菠蘿/海菠蘿)之誤?。這一大片矮樹叢後面,其實也藏有敵人,但我們經過時居然未發覺。大家只專注前方全速攻來的勇猛鄭軍。 Petell上尉見狀,立刻將兩連分開,由我們這一連主攻。此時,熱蘭遮城接二連三的發射信號彈,要我們撤回。可是上尉的榮譽感凌駕生命價值。他忽視指令,繼續向前,來到毛瑟槍射程處(17世紀時約100碼)。但見敵人在前線排成一列,他們面前擺著50多門雙倍(或雙管)霰彈銃(Doppelhaggen)或稱Passen *,嚴陣以待。

取自《登壇必究 》火器卷一之三
明萬曆27年(1599) 王鳴鶴著
*注: 有云 Passen 是 Bassen 之誤,意指kleine Kanonen(小砲),但經查兩字均無槍砲武器的意思。譯者認為較可能是 Tassen 之誤,即'大神'銃的音譯。大神銃,乃明代銃砲,有大有小,最重可達600公斤,一次可發射數顆鐵砲彈或百粒霰彈。(見Wikipedia: Gunpowder weapons in the Ming dynasty)

首先,在岸邊一直跟著我們的舢舨和單桅小貨船,開始以四門野砲加上由毛瑟槍射出的霰彈攻擊敵人,敵人則以Passen(Tassen, 大神銃)還擊。而當我們接近敵陣後,也輪番開槍射敵。可是,這時躲在近處矮樹叢裡的敵軍,突然冷不防的持刀殺出。我們措手不及,別無他途,只好跳海游向載具,然而因為太多人爬上較靠近的那艘單桅小船,以致失衡翻覆,多數慘遭滅頂。剩下的只好游泳離開。不過仍有一些人留下,追隨Petell (Pedel)上尉在(淺)水中繼續戰鬥,直到他陣亡。之後,他們把翻覆的小船扶正,歷經艱辛,才逃出敵人虎口。結果,200名陸軍最後只有80名生還,而大部分是泅水回熱蘭遮城的。有些甚至到9點時仍泡在水中。

鄭軍的大刀甲冑、旗幟、弓箭 
鄭軍裝備
明鄭士兵的武器是單刃大刀,固定在長柄上,很像西方的Hallbarden (Hellebarden 斧槍)。使用時,用雙手握著。當然,他們還有弓箭。而每四名士兵就有一名是掌旗不拿刀槍。旗桿頂部是尖的。旗幟,有的狹長像戰船的旗旒 - (這是他們的凱旋旗);也有標準型式的。有些旗緣剪成12條或以上的懸垂飾帶。旗子用不同顏色的絲綢裁成,鑲有金銀,還繡上神明、龍、蛇等圖案。
 
鄭軍從頭到膝蓋都有甲冑保護。他們戴的頭盔護住整個頭頸,只露出眼睛。頭盔頂部還有根長釘,方便用來刺人。他們紀律嚴明,軍官通常騎馬,有狀況時,前面有位軍官當先,兩旁各有一人,還有一位殿後。隊中如有士兵顯出怯意,軍官的刀劍就立刻揮過去。

求援雞籠、巴達維亞
5月2日,剩下的兩艘戰船已經不能安全的停留在往常的停泊場。於是一艘被派往雞籠(基隆),向該堡指揮官通報大員被圍的困境,讓他能有所因應。(當時雞籠港內還另有兩艘船);而另一艘船則由大員趕往巴達維亞(今印尼雅加達),向總督求援。至於布置在城郊的炮座,全數撤回大員城內,俾能集中火力,且上方認為城內的大砲應足以確保城郊街市無虞。

赤崁陷落後
5月4日,城外一陣大躁亂。槍聲、敲木聲、鑼聲、鼓聲、號角聲齊鳴。看來對方是在慶祝勝利的樣子,但大家不知道到底是為何事。直到傍晚才獲悉,原來赤崁城指揮官因缺水斷糧,不得不投降。而他和他的妻小以及400名兵士都成了俘虜。

此時還有許多荷蘭人散居各地,且未落入敵人手中,包括哨站人員、獵人、學校老師或校長、和工人。他們聚集了50人,組成一支隊伍,配戴槍枝,漏夜趕路,涉過'淡水溪'。白天來到Bokenstall哨所(上圖第5點)時,遭到敵人攻擊。他們開槍反擊,輕易的擊倒20名敵軍,然後一路奮戰,終能進入大員城堡與我們會合。

熱蘭遮(安平)市街易手
5月6日,上方下令市街的所有居民包括婦孺,都必須遷入城堡內,而且之後還要把市街燒毀。

5月7日,Altorff (Aeldorp) 上尉率領他麾下的一連士兵去城外市街放火。那裏的房舍大多是磚造的,被夷為平地的包括一間貯有1000件鹿皮的倉庫。而這場大火也讓趁夜摸進市街的敵軍曝光,使他們不得不採取守勢。我方則順勢進攻,以圖驅逐之。可是他們配有Passen (Tassen? 大神銃)Cammer Stück(後膛填裝小砲),對我方造成重大傷害。鏖戰終日,到了黃昏,我們只好再退回城內。

是夜,越來越多的敵船靠岸,又載來5000士兵。雖然我們從城內以重砲向對方轟擊,但他們根本不理會,而只在意市街上的戰利品。

當我們離開市街時,所有漢人的居處,尤其是那些沒有完全燒掉的,都留下一大堆貴重物品,如金銀財寶、多樣的絲綢、各種日常用品、食物和飲料。尤其最後幾項,就好像是我們要留給他們享用似的。他們還發現2000個空糖箱,裝入砂土後,擺在所有的街道上,正好可以當作防禦我們炮擊的掩體。接下來數夜,鄭軍朝城內發射大量火箭,企圖引發大火,幸未得逞。

第二次海戰
5月12日,從雞籠(基隆)前來支援的船隻(Graveland, Emmetjeshom, 和Vink) 終於抵達大員海面。他們請示大員首長下一步該如何較為安全。首長命令他們將所運來的貴重物品,特別是蔗糖,通通搬到三艘中最小的那艘船Emmen-horn (Emmetjeshom)上,因為它比較容易進港。

9 Emmen-horn引火自沉, 其他兩船逃往日本
就在完成搬貨,Emmen-horn即將揚帆入港之際,被鄭軍發覺了。他們立刻開出幾艘Goias船和20條槳划的舟艇,上面載滿兵士。我們無法從城內發炮(方向不對),於是臨時在海邊架設一座砲台,並搬來兩門炮,希望能擋住敵人,惜未造成傷害。而同時,兩艘友船也發砲攻擊,擊沉敵方3艘船艇。但敵人不退反進,首長Coyett 見事不可為,遂下令放火燒掉Emmen-horn號,並派出單桅小帆船和小舟將船上18名人員接走。

不過,眾人剛從船的一側爬下,就有100鄭軍由另一側上來。他們立刻提水想滅火。但火已經燒開,且因風勢向船尾燒去。於是鄭軍忙著去搶救船頭未損的貨品,卻未注意火勢延燒到船帆、檣桅。而在檣籠裡有一箱手榴彈和彈藥,結果引發爆炸,多人炸死。他們只好棄船。Emmen-horn 隨後沉入海底。

剩下的Grafenlanden 和 der Find (Graveland 和Vink)兩艘船,被30艘明鄭戎克船追擊。兩船仗著有利的風勢,奮勇輪番發炮以對。如此纏鬥了兩小時後,我方砲彈用罄,只好把堅硬如鐵的檀香木和Sampan-Holtz(蘇木/紅木,Sappanholz),切成塊來替代。可是敵人實在太猛了,最後兩船只好脫離戰場,轉向日本而去。雖然日本一向禁止Orlogschiff 船 (Orlopschiff,此類船多屬戰船,有四層甲板,底層叫Orlop,常儲軍火)和戰鬥人員入境,然而我船是被逐出大員停泊場,且遭到追擊,船上還留有明鄭射來的箭矢為證。基於此,日本幕府將軍特許它們無期限的停留在那兒。

鄭成功招降、荷人拒降
5.Bokenstall崗哨    1.熱蘭遮主堡
3.熱蘭遮城郊/市街
5月14日,國姓王爺(der König Coxiny,鄭成功)率領衛隊和三名文武官員,來到Bokenstall崗哨,搭起緋紅色的帳幕,停留了一段時間。當天,他們放了一名荷蘭俘虜帶來列表或名冊(Listen)。俘虜告訴我們,強大的敵軍在本島四處橫行。他們碰到的居民(包含荷蘭人)都被控制。如有不從,則遭酷刑和暴行。有一位傳教師,他將基督教義傳授給許多福爾摩沙(平埔)人,且頗受敬愛。他和一些荷蘭人力勸平埔人不要投降;並說會不棄不離,與大家共生死。

結果這些荷蘭人後來遭到嚴刑酷打,其中幾個被殘殺。那位傳教士則被釘在十字架上,大批(平埔)基督徒雙手綁著,被迫站在現場,看他受苦。然而即便受到如此折磨,傳教士並未放棄他的職責。他以平和的語氣,告訴面前的教徒們要有堅定不移的信念,為了上帝和他們自己的救贖,一定要撐到最後,即使像他那樣成了殉道者,也無怨無悔。這位先生在十字架上撐到第五天,終於帶著滿滿的喜悅,榮歸天家。

不久,有位學校老師也慘遭殺害,臨死前他的妻子還在他眼前被強暴。另有幾位老師也遭到同樣的命運。而他們的上司遭斬首後,頭顱則被插在樁柱上示眾。

5月23日中午過後,有幾名使者帶著一面白旗從敵營過來,其中有位是飽學的傳教士Hambruh (Antonius Hambroeck),他早先即為敵人所俘。他們奉命帶信來見荷蘭首長Coyet (Coyett)。信中國姓爺(鄭成功)提議: 如果他願意讓出熱蘭遮城,鄭承諾會給他舒適的住所;如果不從,那鄭將即刻展開行動,到時候連孺子幼兒也不會放過。可是荷蘭首長堅拒,還在回信中嗆言他將奮戰到最後一滴血。這時Hambruh (Hambroeck)只能跟著其他使者帶覆函回去,因為他的妻子和三個孩子仍在鄭軍手中,他不忍拋棄他們。而他另有兩位女兒住在熱蘭遮城內,一位已婚,一位待字。臨別時,她倆傷心欲絕。

Antonius Hambroeck 與兩女兒訣別 1661  by Jan Willem Pieneman 1810 from Wikipedia
注: Antonius Hambroeck (Hambruh) 17歲進荷蘭Leiden大學,主修神學(30. Jan. 1624)。1632年成為荷蘭西部Dulft市南邊Schipluiden教區的頌經師。1648年來台傳教,1661年5月為鄭軍所俘。7月斬首。他的夫人是Anna Vincenta Moy。

圍城熱蘭遮

 3.城郊市街  1.熱蘭遮城堡   Herport 繪

在書信往來的當兒,雙方是處於停火狀態。可是,國姓爺一得到我們首長的簡短回覆後,就立刻動員大部分兵力,於23日當晚對熱蘭遮城(今安平),全力發動攻勢。

但見大量軍隊攜帶火炮等武器湧入城郊市街。他們還搬來20個堡籃(Schantz-Körb)擺在房舍前,然後倒滿砂土,成為掩體。接著於深夜3點開始發炮轟城,企圖造成震懾,俾能在天亮後出兵奪城。可是我們不是只會睡覺而已。他們發炮時的火光,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於是城內30門大砲,也馬上對著目標,猛烈反擊。這場砲戰持續了整整四小時,脆弱的胸牆遭到嚴重破壞,飛石造成不少人受傷。

5月24日,第一次出城攻擊
天亮後,敵人的工事看得清清楚楚。我們開始瞄準它們猛轟,漸漸的對方的攻勢緩慢下來,因為他們砲座周圍的陳屍越堆越多,以致遞補兵員無法接近操作。此外他們的一些堡籃(掩體)也一個接一個被摧毀。看到這種情況,一些人想趁勢突襲那些砲座。首長允准後,石匠們隨著60名士兵衝出城,越過敵人掩體來到砲座,用大小鎚砸壞火炮的引信孔。敵人見狀,立刻矢如雨下。不過我們躲到掩體另一邊,所以沒什麼損傷。

後來我們彈藥耗盡,又無後援,不得不撤退。臨走時,順便帶走一些敵槍,還有敵人插在掩體上的軍旗。可是撤離過程中,他們追了過來,還用Passen (Tassen 大神銃,見上注)發射霰彈,造成我方多人受傷,兩名未歸。

第二次出擊
回到城裡,我們受到Coyett首長的友善接待。他早先曾表明不會派兵支援。如今他主動詢問有無人願意再出城去把敵人的火砲搶過來。結果有200人志願,另外加配100個奴隸以便拉曵砲體。然而敵人已有準備,他們把一些重砲擺在前排房舍處,我們一開始衝鋒,他們馬上發砲猛轟,我們有些受傷,有些倒地不起。此外又有數組大刀隊出現,我們必須兩面作戰,只能盡力抵抗。由於寡眾懸殊,眼看我們即將被殲,忽然從城內有砲彈飛來,結果敵我雙方,都有人倒地。這時我們已跟敵軍交鋒三小時,且失去了20名戰士(傷者不計)實在無法執行搶奪對方火炮的任務。再者,沒有首長的指令,也不能一直待下去。於是我們放火燒了他們的堡籃掩體,拖走一門小砲,撿了一大堆箭矢,然後退回城去。我們極缺銅材,這堆箭頭正可派上用場。

第三次出擊
傍晚時分,我方再派出百名士兵去破壞敵方小砲,任務完成後回城,遺憾的是又犧牲了數名同袍。當晚敵人發現小砲已不能用,便把它們移開,且立刻在四條街上搭建四座堅實的炮台,並拖來大砲放置其上。徹夜對熱蘭遮城不斷地轟擊。

5月25日,明鄭戰地(上校)指揮官(Feld-Oberste),因未能如期達成奪城任務,在他的全團官兵(seinem gantzen Regiment)面前被斬首。有幾位軍官也同遭厄運。

5月29日,我們搬出臼砲(類似迫擊砲),用它們來發射石塊和手榴彈,攻擊敵營。當第一枚手榴彈落在大街上時,很多敵兵跑過來,他們不知是什麼回事。有人想拿水撲滅導火線的火苗,可是已經來不及,結果手榴彈爆炸,炸傷了幾個人。

就這樣,一個月過去了。雙方依然僵持著。接下來呢? 

下接 Albert Herport 在台灣 4/6


2024年5月1日 星期三

荷蘭兵Herport的台灣經歷2/6

一名瑞士籍荷蘭兵的台灣經歷




譯自 Eine kurtze Ost-Indianische Reiß-Beschreibung 

(東印度旅歷紀要)

第二篇 1661 年
加祿堂 - 赤崁城

Albrecht Herport 
龔飛濤 (Feitau Kung, M.D.) 譯注

1640-50年代大員附近海圖, 繪者不詳, P. A. Leupe 編集地圖目錄 No.305, 1867, 譯者加漢字.

前篇寫到山區原住民常下山搶劫火燒平埔部落,加祿堂一帶受害尤甚,於是大員荷蘭首長下令武力懲蕃,....

加祿堂之役
1661年2月14日,我們200名士兵從大員(安平)乘船往南行,4天後抵達Cardanang (屏東枋山加祿堂)。登陸後,在田野過夜。而大隊武裝平埔人也於當晚由陸路來會合。

Cardanang的頭人是位女性。她給了我們豐盛的佳餚美酒。荷蘭人喜歡她,稱呼她:  'die gute Fraw (Frau) von Cardanang' (加祿堂的好女人),還以女王之禮相待。

是夜,我方派出斥候去探查路徑及敵情。翌日斥候回報: 山徑狹窄,且佈滿大石,還有細蘆葦及藤枝纏繞。不過,他們經過時,已經順手清除。於是部隊開拔,繞山而行,來到一片本地人熟悉的荒原。然後再花了一整天,在兩山之間行進,直到黃昏才在山澗旁紮營休息。晚上,大家保持警覺。

第二天,我們繼續深入山區。傍晚抵達一座山的一邊,而另一邊正是敵方所在。夜裡大家提高警戒,不敢生火,只是靜靜地躺著。(第三天)一大早我們就起身,每人將竹筒裝滿水,然後開始爬山。爬山很困難,有時得抓住小灌木才爬得上。幸好,在地人把帶來的登山杖讓給我們,而省力不少。在地人慣於山區活動,故駕輕就熟。

中午時分,我們到了半山腰。這時因為天氣實在太燠熱,不少人已經走不動了。他們拼命的喝水,而其中半數因缺水,已呈虛脫。指揮官不得不叫一些在地人回去拿水。

大家繼續前進,日落後一小時,山頂才出現第一盞小燈火。可是直到半夜過後,最後一人才上了峰頂,因為每次只能讓一人攀上。這次登山,真是令人口渴到難以形容! 當晚處於最高戒備狀態,大家都不准躺下睡覺。

天一亮(入山第四天),隨軍神職人員為我們祈禱後,軍隊隨即出發。走了一小時半,終於發現了敵人的聚居處。我們決定分成四隊,從四面包抄。當我們下山朝敵方前進時,他們已經在家屋內等著 (他們的房舍和村落外牆很奇特,是用黑色的板岩堆砌而成)。 我們一接近,他們就開始放箭朝我們射來。我們立刻戰鼓和軍號齊響,且發炮震撼。這下子他們真的是嚇壞了,因為大多數敵人一生不曾聽過或見過這些'新奇'東西。在數人中彈後,他們鬥志全失,開始大吼大叫,離開房舍,像貓一樣跳過外牆,往山裡逃去。過程中,又有幾個人被我們射傷。

而我方則損失一名水手。他因為口渴脫水,留在後方,雖然身邊有導火繩和百發毛瑟槍子彈,仍慘遭殺害。他的遺體被支解吃掉,那些能分得到的,每人就拿一塊肉或一根骨頭。(原文: ...jämmerlich vmbgebracht [umgebracht], in Stücken zerzehrt [verzehrt], vnd [und] ein jeder der darvon [davon] hat können bekommen, ein Stuck [Stück] Fleisch oder ein Bein genommen.) 之後,他們還把(彈筒內的)火藥撒在地上,也許是以為會長出什麼東西來吧?!....(看來台灣過去是有食人族的存在。至於漢人也有吃"番肉"的惡習,見文末留言及回覆。)

而在他們屋裡,有很多(小)米釀的好酒,叫Massicau。這酒大概埋在地下有好幾年了;也有曬乾的Ubes,它屬塊根類(可能是番薯或芋頭,網友留言: 菲律賓語的Ube是芋頭),是他們的主食。而在地下還有豬肉和鹿肉,他們懂得用特定的樹皮來把肉醃得可口好吃,就如我們用鹽一樣。此外,屋裡擺著許多敵人的骷髏頭,用以紀念自己和祖先的豐功偉績;而高興的時候,他們就拿這些頭骨來當作盛酒的容器。

停留三天後,我們把整個部落放火燒掉,然後於清晨循著一條鋪石的山徑行軍離去。當下山一程後,大家忍不住回頭,看看那簇化成灰燼的遺跡。傍晚回到加祿堂時,指揮官已經為我們準備好營帳。又因為我們表現出色,還獲賞20多罈當地的(小)米酒(Massicau),以及幾罐舶來的蒸餾燒酒(Arac/Arak)。

27日早上,士官兵們回到船上。指揮官則帶著一些軍官騎馬由陸路回大員(安平)。我們起錨揚帆離開。三天後,抵達離大員前方停泊處不遠的地方時,這艘叫Maria的船居然碰觸到沙洲,還三次推撞另艘船。我們趕緊卸下船砲。感謝上帝,不久船得以轉圜脫身。安抵停泊處後,由小船和單桅船接我們上岸,然後大家全副武裝行軍經過大員首長官邸,放禮炮向他致敬,並慶祝我們的勝利。

Van der Laan的誤判
3月4日,大員首長派出一位使節乘船前往大陸海岸。三艘船也同時從澎湖港出航往日本,其一載著食物等供應品,兩艘則裝有蔗糖和鹿皮。還有兩艘已先離去,它們是運送辣椒去波斯。另外三艘船,則由把我們帶來這裡的Van der Laan艦隊司令率領,駛回巴達維亞。一些高低階軍官們也隨行而去。他本來想率領所有帶來的官兵,加上台灣本地的衛戍部隊,去攻佔澳門。可是本地首長Coyet不允,Coyet 認為明鄭敵軍隨時都會出現。

註: Van der Laan一心想征服澳門,又與台灣首長Coyet不和,以致誤判情勢。他覺得台灣並沒有像Coyet向巴達維亞所報告的那樣危急,於是將船艦分別調離,並遣走或帶走大部分援軍,只留下三艘戰船及配置其上的士兵。

風聲鶴唳,鬼影幢幢風風聲鶴唳
3月29日,Coyet首長開始調兵遣將。12人從Tejoan(大員, 安平) 派往東海岸的Pimabaa (Pinaba, 卑南? ),以加強當地的防務;一些人則奉命前往Farbaron(Favorlang, 雲林虎尾)及Ilapp(地名不詳)。這兩地很不健康,人在那裏很難待超過九天而不生病的;還有些人被派去Tangooy(打狗,高雄)及der früschen Rivier (下淡水溪 ,高屏溪),這兩處是入侵陸地的要道;另外有50名士兵乘船前往支援Gilang(雞籠)及Tamshvi (Tamsui 淡水) 的要塞。

4月6日,有幾名漢人在台灣島被捕。他們喬裝成荷蘭人,在夜裡搶了自己的同胞。這些搶匪被帶到大員後不久,就被處以絞刑。

4月15日半夜零時,在熱蘭遮城的Mittelburg(中央稜堡),突然一聲怪響。這時睡在警戒區的人,全都醒過來,急急忙忙的找武器裝備 - 有的拿槍,有的拿刀,有的拿盔甲,有的拿利斧。大家亂成一團,互問發生了什麼事,卻沒有人知道。一番折騰之後,才終於安靜下來。

隔夜天亮前一小時,我們居然見到港內停泊處的三艘船全都起火,或許是船艦在發砲,可是我們並未聽到任何砲聲;而同時,船上的人,卻看到城堡著火或是在放砲。然而,天亮後才發覺這一切都是幻象。

接下來的幾夜,又有人看到許多幽靈在城堡前的空地上打鬥。

4月29日早上,有人看見一個人在'新堡'前的水裡,他浮出水面三次,可是清查結果,當時當地並無人落海溺水。同日下午,在稜堡Hollandia下方的水裡又出現一尾長髮的美人魚(Meer Fraw/Frau),它也是連續浮出水面三次。

以上這些異象,對照後來發生的圍城苦戰,顯然都是大難來臨的前兆。(當然也可能是大家預期戰禍即將到來,而產生的集體焦慮所致。)

大軍壓境,赤崁淪陷
4月30日早上及前一夜大霧,無法遠視。等雲消霧散後,Baxamboy(北線尾/北汕尾)直前海面,竟然出現由無數戎客船組成的明鄭艦隊。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檣桅,還真令人以為是森林一片呢! 而其陣容之壯盛,更讓大家(包括首長Coyet本人)瞠目結舌,大感意外。但不知,其來意是善是惡?

不久,該艦隊一分為三。第一支隊起碇經過熱蘭遮城,向南行,到離大員(安平)四小時航程的打狗與(下)淡水溪之間的海面下錨;第二支,往北通過台灣本島與Baxamboy(北汕尾)之間的水域,抵達一個內港的入口,這內港叫Laggimois-Loch(Lacsjemue-Loch/Gat,鹿耳門-海窟)。在那裏大量明鄭官兵登上陸地;第三支停留在北汕尾前海面的原處,他們刻意保持在我方艦砲射程之外。我方三艘戰船則停泊在大員岸邊。

接著鄭軍在台灣本島登陸,佔領交通要道,並對在地居民,不分漢原(Chinesen oder Formosanen)都加以攻擊,而反抗者則遭酷刑或殺害。首長Coyet獲悉,立刻派出400名士兵馳援Sicam(赤崁,今台南市區)。可是鄭軍早一步先到。兩軍交戰,荷軍損失一些人,但終能殺出一條血路,進入赤崁城內與守軍會合。另有一部分荷軍,還未登上本島,就遭到攔截追擊,只好退回大員(安平)

鄭軍隨即紮營赤崁城外,並控制水源。接著,我們聽到勇猛的雙方,日夜不停地交火互轟。可是,我方對這次突襲,事前未充分準備,以致糧草不足,尤其缺水,幾天後赤崁城終於投降淪陷

再回到30日這天,住在大員和本島的漢人- 主要是商人及工人,見鄭軍來攻,紛紛收拾家當,搬去他們認為較為安全的地方。首長Coyet得知後,叫一位伍長帶兩名士兵去告誡大員漢人,要他們留下保衛自己,並幫助荷軍禦敵。在海邊,我們三人發現,有20個人正要離開,於是上前阻止。沒想到他們竟口出惡言,還用划槳和棍子打我們,甚至搶了伍長的佩劍,劈傷他的頭。我們別無退路,只能跳海逃生。在海上載浮載沉了三個小時,直到夜幕低垂始敢趁黑上岸,摸回熱蘭遮堡。這時大家才意識到,原來這裡的漢籍屬民已經變心反荷了

當晚,Thomas Petell (Pedel)上尉下令在熱蘭遮城外市郊設置三座砲台,每座配有四門砲,可以射向海面。接下來事情如何發展? 

下接 Albrecht Herport在台灣3/6



2024年2月3日 星期六

荷蘭兵Herport的台灣經歷1/6



一名瑞士籍荷蘭兵的台灣經歷




譯自 Eine kurtze Ost-Indianische Reiß-Beschreibung 

(東印度旅歷紀要)

第一篇 1660 年

Albrecht Herport
龔飛濤 (Feitau Kung, M.D.) 譯注

譯者前言
Albrecht Herport,1641年生於瑞士伯恩(Bern)。他原是風景畫家。1659年18歲時,前往Batavia(印尼雅加達),
加入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軍隊。1660年隨軍到台灣。1661年鄭成功攻台,Herport參與了戰役。1662年荷蘭敗降,他回Batavia,不久又被派往印度,加入驅逐葡萄牙勢力的行動,然後駐在錫蘭四年。1668年返歐時,其行囊中,包含一把明鄭士兵所用的刀劍。翌年,他將遠東九年的經歷,寫成此書。這書後來納入Reisebeschreibungen von deutschen Beamten und Kriegleuten(德意志籍軍公人員旅行紀事)叢書中。

1671年,Herport與外科醫生女兒Maria Müslin結婚(按: 當時外科醫與理髮師尚未分家)。他一生在Bern擔任多項公職,如巡更員主管,醫院總管,市議會議員等。後來又在瑞士Zweisimmen (1706-1712)及Biberstein(1716-1722)當法庭執事吏。他於1730年1月6日去世,享年88。

Herport 對鄭荷戰事的描述,被認為是珍貴的歷史文件。現將書中有關台灣的部分譯成漢文,或可讓我們對它的過去,有更真確的瞭解。

又原文有不少詞字的拼法與現代德文不同,譯者著實花費不少時間去推敲,但我想這是值得的。而今年剛好是荷蘭開台400周年,謹以此文作為紀念。


從巴達維亞出發
Batavia, Java 1660 by Albrecht Herport
我們在巴達維亞(Batavia,今印尼雅加達)待了一段時日。(1660年) 6月,有一支13艘戰船組成的艦隊到來。船上有各式各樣的軍械,食品,藥草,及焊料。這艦隊,加上1200名士兵及一些軍士官全歸Jan van der Laan海陸司令官指揮 (曾於1656年,率領600人攻下錫蘭首府Colombo)

6月21日,我們揚帆出發。23日抵Banca海峽(蘇門答臘與Bangka島之間)。過了海峽,van der Laan 才宣布我們的任務是要去攻打駐紮在澳門的葡萄牙人。他提醒大家要小心,因為此時常有葡萄牙艦隊從澳門行經同一航路,前往Goa(葡屬印度果阿)。

註: 其實是台灣方面擔心鄭成功會攻台,向Batavia 總督求助,Van der Laan 奉命帶兵支援。如果發現台灣不需幫忙時,才改攻澳門。可是Van der Laan本人剛愎自用,視拿下澳門為要務,而本末倒置

6月25日,發現有船在前方,經查是艘戎克船(junk)。它從中國海岸駛向麻六甲,因缺有效通行證,該船船長及幹部又拒答問題,所以我們就將它沒收。

6月底,遇上暴風雨。到了晚上天候愈加惡劣,雷聲隆隆,大雨傾盆,且整夜閃電不斷,恍如白晝。

8月初,Demon 島(今Tioman島,在馬來半島之東)出現在船右方。接下來的幾天,柬埔寨等地的海岸陸續在望,可是每到黃昏,我們就遠離陸地(以免觸礁)

12日,又吹起大風,只好收起主桅帆。到了半夜,風勢已經強到令人厭惡,卻仍越來越烈。 司令官只好下令發射信號炮,叫大家掉頭轉向。這時有兩艘船因油盡燈滅,看不到對方而互撞。其一的錨卡到另一艘的船壁,還將它扯掉一大片。兩船損害嚴重。天亮後一看,原有13艘戰船的艦隊,竟只剩5艘,其他失散。由於風雨仍強,船隻只能隨風漂蕩。到了第五天,風向改變,有利航向正途。翌日,有兩艘船歸隊。而風勢稍歛,於是司令官指示木匠修補破船,然後揚帆朝目的地行進。這時風順且強,大家以為應該不久就會接近澳門了。

不料29日黃昏,大風再起。我們趕緊把所有大帆以及尾帆都收起來。到了晚上,風雨增強。船長擔心我們可能遇上了這海域每年都發生的Orengan(Orankaan)怪風。這風從四面而來,把船隻吹得東倒西歪,讓人覺得天將崩、地欲裂。而放眼四顧,只看到三、四友船,其他的則不知其去向和安危。如此持續了九天,其間根本無法炊食,以致許多人病倒,有的得了腳氣病 - 手腳癱軟、水腫 (維他命B1缺乏症),有的得了赤痢。

澳門
好不容易,天氣好轉,陸地出現,不久澳門諸嶼也在眼前。我們費了一番功夫,避開了因戎克船長誤導而差點撞上的暗礁。最後,在澳門的另一端,找到了可停泊的地方。 

9月10日,夕陽下,白色的澳門城堡映入眼簾,幾艘葡萄牙船隻則停泊在其附近的港內。而我方四艘船中,一艘出海尋找失聯友船。結果當天有兩艘歸隊,過了三天,又有兩艘平安來歸。另外還有兩艘也來會合,他們原是三船同行,但在Cuinam (今越南?)海岸,其中一艘叫Gorcum的撞到岩礁而支離破碎,船上150人以及所有武器彈藥(包括五座新火炮),全都葬身海底。

14日又有一艘船到達,它的大纜繩斷了,十字桅桁沒了。這一天司令官van der Laan乘著單桅小船,對戰船逐一檢閱。他發現大半兵員得病,且不少武器彈藥落海。經參謀會議討論,決定先抽調三艘船前往台灣。至於攻打澳門的計畫,則延期五個月,待病患復原,兵源,武器及裝備補足後,大約明年夏天再行動。於是我們將水桶裝滿淡水,一切準備停當,在一餐盛宴後,起碇出海航向台灣。

航向台灣
9月25日,發現遠方有條船,原來是最後一艘失聯的Ter Veer號,它因擱淺沙灘一整夜,而與同行友船失散。接下來幾天風向有利,只是天氣趨寒。掌舵人員認為應該離台灣不遠了,他們很認真的瞭望搜尋陸地的蹤跡。

10月5日,台灣(Formosa)高山在望。掌舵者估量離Tejoan(大員,今台南安平)仍有50里。次日看到Laggimoi島(Lambai,小琉球),它離台灣本島8里。傍晚看到了打狗山及猴山(Berg Tangooy und Affenberg,後人認為兩山同一,但此處分開,或指旗后山和壽山)。不遠處有一淡水河流入海,荷語叫Bangsooy Rivier (放索溪,一般指林邊溪。但此處或是下淡水溪?)。我們在那兒下錨休息一天兩夜,等待順風。隔日凌晨啟航,中午不到,就抵達大員南邊停泊處。另艘船沒休息,一直逆風而行,也才同時來到。大員長官Fridenrich  Conjet (Frederick Coyett) 派出舟艇先將600名不良於行的病患接上岸,送進醫院。這時東北季風轉強,為安全計,我們把船開到離大員12里的Piscatores港灣。Piscatores (Pescadores,葡語'漁夫',即澎湖)因是美麗的捕魚地方而得名。它由許多分散的島嶼組成。這裡停泊船隻相當容易。

註: 1622年荷蘭人曾在澎湖建築堡壘,1624年移往大員(安平)

福爾摩沙及大員島素描
Formosa (福爾摩沙/台灣)位於北緯23度。離它火砲射程之遠的Tejoan島(大員/安平)亦然。台灣距中國大陸24里(?),距澎湖12里。

大員島上的熱蘭遮城鎮 - 取自荷蘭史地/物理/醫學家Olfert Dapper 1670年的著作






東印度公司檔案,筆者加漢字
Tejoan(大員/安平)島,長約兩個鐘頭步程,寬十五分鐘步程。退潮時,向東可涉水到台灣本島。而大員本地乾燥貧瘠,荷蘭人的主堡 - 熱蘭遮Seelandia (Zeelandia)矗立其上。首長也住那兒。附近還有一些住宅,以及包裝和儲存貴重商品的廠房倉庫。在離城堡手槍射程外的郊區(東郊),有漢人聚居。他們從唐山帶來各種珍奇物品,與荷蘭人以物易物。

台灣本島從南到北200里,東西寬50里。島上有許多高山,其地理環境及住民情況不詳;至於平原則非常肥沃,除了平埔福爾摩沙人(Formosanen)外,還有"好多千"漢人(Chinesen) 定居其上。這些漢人因與滿清交戰,長年被追擊,為了安身立命,只好來到此地,向荷蘭東印度公司進貢繳重稅。他們勤勞墾地,認真耕作。

我在那裡的時候,台灣常有大地震。記得1661年1月某日早晨6時,開始天搖地動約半小時。原以為最多是地面龜裂,沒想到城郊房子倒了23間,而熱蘭遮城(Seelandia)本身也從一端裂到另一端。之後,大地又繼續緩緩的搖了三小時,感覺就好像船在壩堤上晃動一般,人站都站不穩。停泊港內的三條船,也隨著海陸的劇烈震動,而前後顛簸。結果不是全毀就是破裂。接著我們還見識到上帝展示的難以言喻的奇蹟 - 即洶湧的海面居然高漲到遠遠超過地面,且持續六星期之久。事後得知許多地方都出現地裂現象,山區尤甚。據當地人說,這次地震是前所未有的嚴重。有人問漢人,地震是怎麼發生的,他們說: 「地底下藏有強風,無隙可洩,於是撼動大地。」

大員終年常有強大的下降氣流,因此船隻在此下錨很危險。當水手拋下錨後,卻發覺大風突來,而來不及起碇將船駛到海中。況且,附近還有許多礙事的暗礁和沙洲。我們曾目睹一艘船在北邊停泊處,拋下錨碇後,卻被風吹翻。那是一艘滿載的快速劃槳船(Galiot) 叫Item,它已放下四支錨,可是纜繩卻慢慢的被扯斷,然後旋風竟然將它捲離水面,拋在毛瑟槍射程外的北線尾(Baxamboy)沙洲上。

譯者註:
1.上述的"里"(Meyle/Meile),古今不同,17世紀時各國也不同,且測量未必精準,故僅供參考。
2. 17世紀的火炮射程=500~1500碼(1碼= 0.91公尺);毛瑟槍射程=100碼;手槍射程=40~50碼。
3. 西方人1小時的步程約3英哩。

在地原住民 - Formosanen (福爾摩沙人)
山地人
在那不知名的山脈裡,有一族野蠻人,與外界隔絕。他們的性格就像無理性的動物一樣,對外族人深具敵意,一旦被抓到,就會慘遭殺害。

北部山區,另有一群山地人,他們與相識的異族有交易往來。每年兩次,會帶著金沙和不純的金子來到既定的地方暫住,然後再離去。逗留期間,他們與認識的平埔人以物易物。特別是虎尾壠社人(Faberlang/Favorlang 平埔族, 今雲林虎尾、土庫)常用衣服等物品跟他們交換,山地人很喜愛這些東西。其他族的也去那裏換取金子等。後來連荷蘭人也加入交易。

這些北部山地人住的地方及其他產金地都很不健康。尤其是對外地出生的人來說,是無法避免遭遇危險和感染疾病的。荷蘭人在離那裡不遠的海邊小島上(今和平島),有一座堡壘叫Gilang (Kelang雞籠,今基隆)。這堡壘經常駐有重兵。它是以前西班牙人建造的,他們也與上述山地人有來往。後來他們敗給了荷蘭人。(西班牙1626-1642年佔有北台灣 )

虎尾壠語 - 荷蘭語字典 1650
from Verhandelingen van het Bataviaasch
Genootschap van Kunsten en Wetenschappen
18de Deel, 1842
巴達維亞文理學會論文集,第18卷,1842
平埔人
至於平埔人則全在荷蘭人的管轄之下,雙方和平相處。而荷蘭當局還設立一些教堂和學校,讓當地人能逐漸接觸基督信仰。後來飽學的'聖言'門徒Hambruch(Hambroek),用拉丁字母寫下他們的語言並且翻譯出來,這可說是史無前例的創舉。他又把聖經翻譯成當地語言,讓改革派的基督教義能在很短時間內傳播給當地人。而當地的孩子們則接受洗禮,且在學校學習讀書和寫字,得到培養長大。

按: 約翰福音和馬太福音原由Daniel Gravius 翻譯成平埔語,Hambroek後來加以修訂。虎尾壠語字典的作者是Gilbertus Happart (見左圖).

平埔人個性善良且單純,他們的膚色,中南部的較黝黑,北部的則白些。他們跑得很快,即使全速的鹿隻也能追上。而且年紀輕輕就開始學用弓箭、標槍,因此技術精湛。他們每天定時有射靶訓練,沒射中的要一直射到中靶,才有飯吃。這樣的活動持續到婚後才停止。

婚後則專注於闢土種田,養家活口。可是他們收穫只求夠吃,不思積蓄。至於房舍簡而陋。衣著是自己做的。材料取自某種樹皮的內層,摸起來細膩如蠶絲。他們懂得如何處裡,且巧妙的紡織成布,做成衣服。而穿的是像襯裙(連身裙)般的長裙,只露出足踝。在北部,氣候較冷些,他們就用鹿皮精巧的剪裁成長外套。

在南部,有時會有大批武裝山地人蜂擁而下,對平地造成嚴重損害,其中尤以Cardanang  (Cardeman/加六堂/加祿堂,今屏東枋山鄉加祿村)一帶為甚。山地人一來,看到什麼就拿。而把東西搶光後,還將整個村落燒毀。如今同樣的事又發生,且傳到大員首長耳中。他立刻召集幾處地方的武裝平地人,加上熱蘭遮堡的200名荷蘭兵,由Harthauer (David Harthouwer)司令官率領前往征討...。



參考資料:
Göttler, Christine. "Indian daggers with idols’ in the early modern constcamer - Collecting, picturing, and imagining ‘exotic’ weaponry in the Netherlands and beyond,.." Netherlands Yearbook for History of Art (66), 2016: 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