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28日 星期四

走訪十八社頭人卓杞篤

Visit to Tok-e-Tok, Chief of the 18 Tribes, Southern Formosa
by
Hughes, Thomas Francis of the Chinese Imperial Customs, Shanghai
清帝國上海海關 Hughes,T.F. (許妥瑪) 著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Geographical Society of London  16 (1872): 265-271.
發表於倫敦皇家地理學會會誌 1872
龔飛濤 漢譯


譯者修裁自1878年【全台前後山輿圖】 (自立周報版)

作者 Thomas Francis Hughes
Photo from Univ. of  Bristol, 
Colonel L. Addington
前言 自古以來,台灣中部、東部和南部的未開化原住民,不但擋住了漢人等外族的入侵,而且還對不小心越界的漢族農人及被沖上岸的海難者造成極大的恐懼。不過,最近幾年,情勢有所改變,這些山地人,開始走出封閉的心牢,而比較能以寬容的態度,對待進入他們地界的陌生人了。而外國人已不只一次深入打狗東的"番界";住在較北的原住民也習慣於歐洲人的偶而到訪;近來,更有三、四個小型探險隊,拜訪過南岬附近山區的原民。而幾乎每次的遭遇,都發現這些人,心理上已準備好"禮尚往來"。且在很多情況下,他們還很自然的,對外國訪客伸出友誼之手。對於這樣的趨向,相關人士更應該把握機會,盡量加以鼓勵。因為無疑的,與外界文明的接觸,一定會漸漸的給這群單純的大地兒女帶來幸福的。而且,他們也終將領會到,外面的陌生世界,其實是有很多值得學習的地方。

事實上,他們跟歐洲人的幾次接觸已開始產生效應。才沒多久之前,在南台灣海面的遇難者,一旦落入未開化原民之手,絕對沒有好下場。美國三桅帆船Rover 號的Hunt 船長暨夫人,以及水手們被龜仔甪人(Koa-lut)屠殺的事件,記憶猶新。可是如今,感謝美駐廈門暨台灣領事Le Gendre (李讓得)與南台灣18社總頭目卓杞篤簽下的協定,東起Tui-La-Sok 溪(豬朥束溪,今屏東滿州鄉港口溪)西至琅嶠灣(今車城海灣) - 這最為危險的海域裡,海難者的生命已獲保障。當然,這些原住民在周遭客家人的影響下,能否堅守承諾,仍有疑問。不過,到目前為止尚無違約的情事發生,這表示原民們是有心要遵守諾言的。以下要描述的發生在去年(1869)十月的事件,剛好可以作為檢驗卓杞篤及其屬下誠信度的試金石。

W. A. Pickering 1869 攝於南台灣。譯者40年前,讀了他
 "Pioneering in Formosa",才開始對台灣歷史產
而他身後的那種轎子,我在祖父出殯時,曾捧斗坐過。
搶救 James Horn 的"遺族"
(1869年10月),一艘淡水德商Millisch 公司旗下的中式帆船,駛到台灣東北角購買木材,作為在基隆建造樓房之用。船上有商行職員Horn先生*等人。船滿載回程中,遇上強風,被往南吹去,其間帆桅全都掉失。最後船體裂解,沖上豬朥束之北的岩岸。接著,又來了一波狂濤,把Horn 先生和17名平埔人捲回海裡。剩下的1名馬尼拉人,1名馬來人和16名平埔人幸得安全上陸。Horn先生和其他被捲走的人,則從此下落不明。而僥倖生還的這18位,沿著海岸走了一段路,來到卓杞篤的領域(豬朥束),當下就遭留置下來。他們所受的待遇,算是差強人意。

不久,卓杞篤經由附近友好的漢人,將此事的大概,通報給台灣府(台南)Elles 洋行的Pickering (必麒麟)。Pickering 在原民部落中頗為有名氣,他精通台語,曾經於1868年幫助Le Gendre 將軍**(李讓得,亦作李仙得),取得與原住民的協議。Pickering 獲報後,決定跟我和另一位男士,前往南岬。當時,我們對詳情並無所知,只是一心一意,想伸出援手,希望把海難者從卓杞篤手中救出來。

譯者註:* James Horn: 英國人。1867年,美商船Rover在台灣南端海面失事,船長暨夫人等十多人遭未開化原民殺害。同年,Horn 受船長夫人的親友所託,來台尋找遺骸。他在Pickering 的幫助下,得償所願。而此行,卻也讓他深深感受到平埔族人的善良個性。次年,Horn 再度來台,受雇於淡水德商Millisch。兩人招募了數名歐洲人及上百位平埔人(噶瑪蘭族),在漢界之外的大南澳(今宜蘭南澳鄉),伐木墾荒。他自己並娶原民女為妻,打算建立一個歐原混血的殖民區。不料,竟因上述海難而告終。關於Horn 的傳奇事蹟,來日將另文介紹。

美領事 Le Gendre
取自Wikipedia
**Le Gendre 將軍: Charles William (Guillaum) Joseph Émile Le Gendre 原法國人,入籍美國,參加南北戰爭,屢建戰功,卻也因而失去左眼和鼻子。榮退後追陞准將,轉任外交界。

楓港、車城、射寮
11月12日,我們搭了一艘漁船,揚帆出發,沿著台灣西海岸,向南行。翌晨抵達楓港。那是一個落後的漢人小村莊。居民以打漁維生,並跟附近友好的原住民及混血兒做買賣。我看到一輛接一輛滿載柴薪的牛車從內陸駛出來,看來這是主要的出口貨吧。其他輸出品有鹿角和鹿茸。這裡還出產少量稻米,聽說此地的米比較潔白,顆粒也較大。

楓港,我們改走陸路,繼續南行。這裡,壯麗的山嶺,一直延伸到海邊,我們則是在山腳下前進。周遭灌木滿佈,並無人居。在此,大自然將其雄偉的氣勢展現到極致 -- 右方大海浩瀚,直至天際;左側萬巒疊起,叢林密佈。而小徑則穿過這封閉的森林。我想裡面一定有不少各式各樣的野獸。當然,未開化原民常常在這一帶打獵;有時也會躲在路旁,等著對看不順眼的過路人下手。而他們一跟客家人衝突起來,往往無妥協餘地。這類糾紛又不斷發生。在缺乏法治規範之下,"以牙還牙",就成了唯一的行為準則了。當爭執發生時,常常一方會有人喪生,而為了報復,就必須讓對方加碼奉還才行。如此新仇舊恨,冤冤相報,結果這地方幾乎總是處於戰爭狀態。難怪,楓港跟我們一起來的苦力(coolies),個個全副武裝! 

當我們走出叢林時,眼前已是人口較多的車城近郊了。不過這裡,從耕田的壯漢,到放牛的的牧童,都配帶著火繩槍、長矛或弓箭。顯然,這些漢人拓荒者,即使所處已近市鎮,卻仍無法受到適當的保護,而只能在恐懼、戰慄之中工作著。

車城又叫琅嶠 (亦有以恆春為琅嶠者),部分有城牆圍著,住民是河洛系漢人,他們大概兩百年前來此定居。許多附近的平埔人會來這裡交易做買賣。這裡出售的有中國和外國的貨物,還有種種原住民的珍玩、火繩槍、刀劍、有刺繡的短外衣和小袋子、以及飾有銀絲的皮帶等。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這裡的琅嶠灣,在東北風季時是可以讓船隻下錨停泊的。

車城向南幾里,有個村庄叫射寮(Hia-Liao),它坐落在琅嶠灣的海邊,景色怡人。這是漢人最南方的聚落。在射寮,就像其他地方一樣,我們受到很友善的招待。而我們的主人正好是卓杞篤的老朋友。第二天早上,他叫他的兒子帶我們進入番界。

混血地帶
射寮到山區,沿路的風景非常漂亮。 大部分的土地尚未開發,而是覆蓋著繁茂的熱帶植被,其中芭蕉、野松、和細葉竹更增填了景色的美麗;還有那些優雅的檳榔樹 - 細長的樹幹,上端頂著一簇有如裝飾品般的葉子。而在我們經過的小村落附近,則有一區區的小米田和番薯園。不過,越接近番界,就越顯得荒涼,墾地也漸漸少了。至於那些小村落,往往隱蔽於樹葉之中。其房舍常有高聳的竹藪圍繞著,居家總是整理得很乾淨,設備也還算可以。而當地人真是"有夠"友善的,我們每到一處,一定被邀入內請坐,然後還有吃有喝。有趣的是,我們越近山區,那典型的漢人容貌也漸漸消失。這點在女性,尤其明顯。事實上,我最後一次看到純正的漢人女性臉孔,是在射寮。至於,這些男女的長相和舉止,似乎是混有原民血統的較佳 -混血男人比較老實、勇敢和寬厚;混血女性則比較美麗、自然和端莊。

太平洋在望
傍晚時分,太平洋已經在望,而卓杞篤所住的山谷也依稀可辨。從這兒開始,正是原住民的獵場,再也看不到耕地了。但見荒原上,草浪滾滾,一望無盡。其實,此地如果加以開墾,是能種出有價值的植物的。而附近的高峰,則為密林所覆蓋,直至山巔,裡面聽說充滿野鹿還有更兇猛的野獸。

此行途中,我們看到一種異象,這種異象在台灣並非罕見,那就是從烘透的泥土中噴出火來。當地人認為是(泥)火山,但顯然是地底下有石油氣冒出,而火是有意或無意間被點燃的。而這種奇景的頻仍,顯示本島地底下或許尚蘊藏著未開發的資源。

抵達豬朥束社
太陽下山時,我們抵達頭人卓杞篤的住處。那是一長排的平房,中央部分高出數呎。屋牆是用泥磚砌成。室內地面乾硬。整個屋子用竹子和泥土(土攪牆)隔成六間。房子的正前面,有一道竹簾從屋簷垂到地上,是用來擋風和驅熱的。這樣,房屋前壁與竹簾之間就形成一條寬約三呎的走廊,可以作為各房間之間通道。房間裡沒有"天遮"(天花板),不過,屋頂的內面用竹條和乾草鋪得很整齊又精巧。大宅外面,除了有野獸頭骨吊在大門口之外,並沒有其他顯目的裝飾。這裡完全沒有君主的標幟,事實上我們找不到任何東西可以證明,我們就站在十八社總頭目的屋簷下。

此時,大部分的族人都打獵去了,而卓杞篤本人則去調解屬下兩個部落之間的糾紛。於是,我們被帶到那間拘留海難平埔人的房舍。我們的突然出現,給這些平埔人帶來了極度喜悅。看到他們的表情,足足補償了我們這趟漫長旅程的勞累。而這十五天來他們一直為自己的下場焦慮不安,如今我們的到臨,無疑的給他們帶來了希望。

凶暴的龜仔甪
我們在回到卓杞篤住處之前,目睹一幕不想再見到的情景 - 那是一名野蠻人情緒高亢到要出手殺人。

就在我們剛要離開平埔人的囚禁處時,有兩、三名帶有醉意的龜仔甪人出現眼前。其中一位,露出我從未見過的凶光,他無緣無故,卻怒不可抑,最後竟然拔出刀來,左右奮力揮舞,還將刀戳入土中。他滿口白沫,尖聲怪叫。顯然,這幾名原民,對要不要取下我們這幾個陌生人的頭顱,有不同意見。我們只能忐忑不安的繞過那位跳著"戰舞"的蠻人。然後,我偷偷的回頭一望,卻嚇了一跳,因為他,箭已上弦....。幸好,有位女性,大概是他妻子吧,一再安撫他,情勢才緩和下來。這群原住民,特別是在酒精的催化之下,所顯現的情緒不穩和難測,是可能會對我們有危險性的。不過還好,此事之後,我們一直受到善待,甚至有如長輩對晚輩的疼愛。就連那一個凶暴的龜仔甪人,在我們離別時,也變得很友善了。

愉悅的晚餐
回到卓杞篤的家,晚餐已經準備好了。主菜有鹿肉、豬肉和好吃的米飯。卓杞篤的女眷還為我們倒了一種很特別的酒,是用番薯釀成的。我驚訝的並不是我們所受到的殷勤款待,而是他家人所流露的高尚情操和文雅舉止。他們客氣的表示菜餚不豐、招待不周,而再三道歉。而當一群好奇的男女圍在門前瞪著我們吃飯時,他們很快就把這群人趕開,還對這種無禮的行為予以斥責。而在其他方面,這些"野蠻人"所表現的禮節和體貼,也不輸給那些善於矯飾的"文明人"。

用完晚餐,大家移往客廳。我們隨著這些新朋友,蹲下來,不多久就習慣了。大家一邊抽菸,一邊經由漢人通譯聊起天來。後來我們表示想聽歌,族人馬上毫無猶疑的哼起來。他們用自然原聲唱了幾首歌,都是小調之類。雖然曲調大多單調低沉,但偶而也有奇巧之時,甚至帶有幾分哀愁。William Congreve (英國劇作家,詩人1670-1729)曾說:「音樂有安撫野蠻人心的魔力。」而這些粗魯的"聲樂家"兇起來像老虎般的殘暴,但在溫和的歌聲中,卻變得像幼兒那樣的溫馴。其實,除了上面提到的意外,我幾乎看不出杞篤的族人有什麼野蠻性格。如果要我說他們的特質為何? 那就是他們實在太親切好客了,一點也不像是未開化的樣子。

人之初...
這裡的原住民,如同大部分未開化民族,不把人命當一回事。可是就如赫胥黎教授(Thomas Henry Huxley,達爾文演化論的捍衛者)所言:「初民時期的人類,看到鄰居時,最先湧上心頭是想吃掉對方,而不是友愛。」不過這裡的原民,我敢確定,並無食人行為。而且他們已有不再無端濫殺陌生人的傾向。看來,他們在通往文明社會的路上,又邁出了幾步。當然,他們還有許多進步的空間,但蘊藏其內的優良種子,總會有萌芽開花的一天。何況,他們在體能上比漢人更佔優勢,這無疑是因為原住民之間的求生競爭,遠比文明人之間的更激烈的緣故。因此,男性原民通常是挺直、結實、有活力;而女人則近乎「人間極品」(approach as closely to the perfection of the "mortal mixture of Earth's mould"***) 。遺憾的是,他們並無醫藥可以救治病弱,而在每日的衝突之中,就只有"優勝劣敗"的結局。

譯者註: *** "mortal mixture of Earth's mould"出自17世紀英國詩人John Milton 的作品《Comus酒宴之神

原住民的裝扮
南部的原住民比北部的較有機會與漢人(主要是客家人)混血,他們也較習慣於征服者的習俗,而跟著薙髮留起辮子來。他們最獨特的地方是在耳垂嵌入大木塊或貝殼,以致耳朵變得超大且難看。男人穿的是好看合身,帶有刺繡的短外衣;下半身則用一條刺繡的窄布圍在半腰,蓋到大腿上半部。女人的服裝相當得體,而且充分顯現出她們的婀娜多姿。她們的髮型是由漢式改良而成,看起來還有幾分歐風。我在那裏見到許多女人,沒有一個是醜的。要不是因為常嚼檳榔以致唇齒變得難看,她們的容貌應該是很迷人的。

檳榔、檳榔
台灣原住民嚼檳榔極為普遍,馬來人和波里尼西亞人(Polynesian)亦然。不論男女老少,都嚼檳榔嚼上癮。當人們相遇,第一件事就是打開袋子,掏出檳榔請對方。其行為足讓過去我們那些嗅吸鼻煙者感到慚愧(按:鼻煙癮者通常不與人分享)。咀嚼之前,檳榔的配製很簡單,首先在檳榔葉上,塗上用貝殼鍛燒成的石灰,然後將檳榔子包在裡面,就可入口了。目前,雖然尚無歐洲人對檳榔引起的快感,做過研究試驗,但其中必有迷人之處,不然不會有數百萬的太平洋島民,從搖籃一直嚼到進棺材為止。事實上,除了香菸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上癮物,檳榔更廣受使用的了。但即使從嚼檳榔的人口中,卻也很難問出箇中的奧妙來。 他們通常會說: "嚼檳榔可讓口水流暢,減少出汗;可使口齒芳香,有助固齒清齦;還能降火氣..."。

嚼檳榔會染紅唇齒,對歐洲人來說,令人噁心;但當地人卻認為紅唇赤齒是一種妝飾、一種時髦。或許,那種快感是石灰、唾液、再加上檳榔子和葉,所引起的化學作用的結果吧。

會見卓杞篤
此照為1874年牡丹社事件時所攝。胸前有記號的是卓杞篤。
中座者乃日軍都督西鄉從道,其右是射麻裏社頭人以瑟。

(取自J.W. Davidson's "The Island of Formosa, ...1903")
次日上午,我們得以拜會頭人卓杞篤,商討此行的主要目的。他身材高大健碩,頗富活力,大約六十歲左右,有親信圍護著。他親切的招待我們後,大家就隨意坐在板凳上。這時一位老婦人拿著一杯燒酒(Samshoo),在室內繞來繞去,讓每個人都啜一口;同時她口中還念念有詞 - 可能是驅除惡靈的咒語。然後會議正式開始:

首先卓杞篤宣稱只要有人願意付出海難者在此留置期間的生活費用,他們很快就可以自由離開。因為索價並不高,我們就自作主張,向他保證,如果他能寬待這些海難者,並且使者帶錢來就放人的話,我們一定會回去照辦。這樣,會議就結束了。

當我們表示要立即回去辦事時,他卻硬要我們留下吃一頓再走。盛情之下,我們只好答應。只聽到一聲高呼,眾人都拿弓帶箭的衝出去尋找獵物了。沒多久,已有足夠的食材帶回來讓整個部落享用了。而在準備料理時,他們刻意將食材處理得特別精緻。

盛宴終於開始,我們被奉為上賓,坐上長板凳,還配有桌子。而桌上居然還有銀湯匙和銀叉子。這些應該是過去襲擊行動中刻意掠奪來的。卓杞篤和他的手下則在地上蹲成兩行進食。他們把肉類中的精良部分全都留給我們。而且在各方面盡量取悅我們...。

餐後,我們勉強脫身,帶著一位馬尼拉人(海難者中有位馬尼拉人,見上),踏上歸途。招待我們的原民還特地送我們一程。當大家到達部落的邊界時,一陣狂嘯,傳遍群山,引來回音縈繞。這正是給我們的告別聲。

圓滿落幕
後來我得知,卓杞篤真的對那些被留置的平埔族人給予寬待。而我們回到打狗(高雄),報告了清國屬民被未開化原民拘禁的消息後,當地官員也派人帶著贖金去找卓杞篤卓杞篤也依約交出這些平埔人(噶瑪蘭族),讓他們平安的抵達台灣府。我希望,有一天他們能夠無事的回到北部的故鄉。

南台掠影
南台灣從10月到5月,東北季風盛行,氣候宜人,溫度與義大利和法國南部相近。

打狗(高雄)處於一條狹長的陸地上(旗津半島,二港口開鑿後,成為孤島),這陸地的一邊是潟湖,另一邊則是大海。它的東北方有一高崗遮蔽著。這山崗正好在狹窄港嘴的北端,因為其巖石間多獼猴,故稱Ape's Hill (猴山,柴山/壽山)

在夏季,這裡西南季風強盛。雖然炎熱季節相當長,但溫度很少超過華氏90-92度(攝氏32-33度)我相信,從天津以南,沒有一個清國港口其最高溫度有像這裡那麼適度的。而在冬天,無疑的,這裡則比任何港口更暖和。說實在的,它對健壯的人是太暖和了;可是對孱弱的人來說,這裡足以取代地中海地區,作為避寒養生的勝地。(可惜,150年後的打狗已經走樣,現在,連想吸一口新鮮的空氣,都不太容易!)

當然,漫長的暑熱,對那些疏於活動,又嗜酒成性的人是有害的。但對一般願意找事做又勤於運動的人來說,熱帶氣候不但有助健康,而且令人愉悅。而整個夏季,這沿海地區大概就只有兩個星期的豪雨;不過深入內陸數英哩,則從7 至9 月,幾乎每天下午都有雷陣雨。

至於台灣府(台南),地勢較低,離海岸又有一段距離,因此在夏天,涼風幾乎吹不到。即使有幾絲海風吹到,也都因先經過一片荒原,而加溫了。因此,夏季的台灣府(台南)極為悶熱、且不健康。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一年四季,船隻都可以進出打狗港;可是台灣府的安平,因為只是個碇泊所,所以在西南風季時,不論對本地或外國船隻,都是關閉的。

(完)


2017年9月3日 星期日

十九世紀的南臺灣 (下)

Notes of One Year's Residence in Takow, Formosa 

一位英國女士的打狗記事 (下篇) 1876~1877

BY
Julia (née Grimani) Hughes
(Mrs. Thomas Francis Hughes)
龔飛濤 漢譯

旗后山(Saracen Head)的浪花  它就像140年前,作者所描述的 - 有如羽絨一般。(譯者攝於2014年夏)
西南季風
每年夏季,從5月到9月,強勁的季風橫掃亞洲南部。其威力對住在台灣西南海岸線的人感受尤深。這五個月裡,千層長浪從麻六甲海峽,經由南海,澎湃而來。伴隨的是無間斷的拍岸巨響。而在打狗大浪前仆後繼的撲向旗后山(Saracen Head*)南邊的沙灘;還衝擊岩石,激起如羽絨般的浪花。其氣勢固然令人驚嘆,不過,光聽那極度單調的濤聲,卻會使寂寞無聊的心情,更加痛苦。幾個禮拜以來,我日夜聽著那一成不變、枯燥無味的聲音,讓我愈加憂傷鬱悶。

*譯者註: Saracen Head 是旗后山的洋名,命名者是1855年到訪的英國海測船Saracen號船長John Richards。Saracen 原乃十字軍東征時對回教徒的稱呼。 

兩名漁夫 - 四位勇士
Catamaran 竹筏(竹排仔)
取自W. Pickering's "Pioneering in Formosa"  1863-1870
夏天的海象很難預測。常常看似風平浪靜,卻因遙遠的南方狂風大作,結果突然湧來高漲湍潮,而讓人措手不及。即使經驗老到的討海人,他們雖然知道何時可以安全的前往遠海捕魚,可是回程卻仍偶而會碰上突如其來的驚濤駭浪而遇險。

某日,有父子倆一大早就出海捕魚。這時天空無雲,海面平靜,而且風季已近尾聲,因此兩人放心的划著竹筏(catamaran),漸行漸遠。突然間,南方有高潮洶湧而來,他倆驚嚇之餘,趕緊調頭轉向。可是回程中,怒潮已經衝擊到港外的沙洲,而碎成大浪,海象變得非常險惡。父子倆只能趁著浪與浪之間的空檔,奮力往前划。眼看只要再一分鐘,他們就可以脫險進到較平靜的海面了。不料,一座如山高的巨濤從後面壓下來,竹筏和人就像羽毛一樣的,被拋向空中。綁縛竹幹的繩索頓時斷開,竹筏於是解體,殘片和人都掉落到翻滾的波浪裡了。還好,父子倆終能游近一根粗大的竹管(tek kong),兩人拼命的抱著它,隨著載浮載沉。就在這時,奇蹟出現了。原來,退潮時刻剛好到來,潟湖內的海水開始往港外排出,他倆居然被推出危險的碎浪區之外。這對那些在岸上觀看卻無法伸援的群眾來說,至少暫時可鬆一口氣。不過,當在場的歐洲人懸賞徵求漁夫們下海相救時,卻無人挺身而出。據說中國人(或漢人)通常是不會冒著危險去救人的。但這時候也不能怪他們,因為如果有人志願,恐怕只是多浪費生命而已。

就在大家束手無策之際,忽見四名壯漢從潟湖對岸(旗津方面),划出一條竹筏,衝出港嘴,直向那要命的碎浪區。我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這四條好漢,可都是窮苦人家,而且都有妻小要照顧,然而,他們居然不顧自己的性命,為了營救那父子倆,而展現出英雄的氣概 ! 顯然,他們並不是為了獎賞(他們在對岸,不知有懸賞事),而只是為了一個崇高的道義感 - 救人。啊! 祈願所有的榮耀都歸於這幾位勇士吧!!

高雄港外的碎浪 (譯者2014年夏攝)
四人組的竹筏越來越接近碎浪區了,不過,他們避開先前父子企圖衝越的駭浪處,而是往北划向浪濤洶湧較不規律的地方。在那裏,他們等到波浪稍緩之時,才急速往沙洲奮力划去。可是,還沒到沙洲,一波超大的狂濤在他們眼前高高飛起,就在那一霎那,他們展現了精湛的技術,快速後退,居然躲過了竹筏被擊碎的厄運! 他們能否成功衝過危險區,而完成救援行動呢? 岸上的觀眾都屏息以待。而勇士們也耐心的等待著。不久機會又來了,這次他們成功地衝過沙洲,再划到受難者抱住竹管(tek kong)的地方,將兩人拉起。回程中,他們仍照著原先的策略,安然穿過碎浪區,終於將父子從海中墳墓裡救出,送回到他倆的家人手中。

翌日,我丈夫把那四位勇士請來,要賞賜他們。他們婉謝了,並說他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況且被救的是他們同宗族的。最後,依照他們的建議,賞錢就送給那兩個遇難者,好讓他倆能買條新竹筏。

印象中的台灣漢人
台灣的漢人移民是一個堅毅、獨立的族群。他們雖然舉止粗魯,但心地真誠,通常對陌生人相當和善。在內陸的一些地區,因為其獨立的性格,有時給官府帶來許多麻煩。不過,歐洲人極少對他們有什麼不滿的。

臨時工轉園丁
打狗這樣孤立的地方,要找一個稱職的家僕,有時非常困難。我初到此地,能找到一個粗魯的臨時工,就該滿足偷笑了。他,身材比一般漢人魁梧,而且看起來還算乾淨。只是舉止笨拙、不雅,是典型的"大自然之子"。雖然這可憐的傢伙,極力討好我,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能找到另一位會說英語且較勝任的僕役。當我告訴這臨時工,有人要來替代他時,他皺了一下眉頭,不發一語。可是,幾天後,當我在房間裡寫作時,聽到背後有聲音。我轉頭一看,見他很生氣的比手畫腳,口中還一直嘮叨著。我實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他的動作好像是在表達要"挖出自己的心肝,然後丟在地上踩"的樣子。我見狀,立刻問他: "Are you ill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他卻像鸚鵡般的重複道: "Are you ill ?" 顯然,他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而繼續他的比劃動作。我看情況不妙,立刻起立搖鈴,叫家僮快來。我問家僮他的動作是什麼意思? 家僮聽完臨時工的解釋後說: "這台灣人聽到他即將被解職,因而'掠狂'。他認為他從早到晚,一直努力工作,結果換來如此下場! 難道他就這樣被用完即丟,活活餓死嗎?" 我聽了他動人的訴怨,就叫家僮轉告道: 他的工作本來就是臨時的,只能做到會說英語且熟練的家僕到來為止。不過,如果他懂得園藝,這裡即將有個園丁職缺,他可以來遞補。他聽了,臉色由怨轉喜,說道: 園藝事很適合他,因為他本來就是做那一行的。他一定會讓我滿意。就這樣,事情擺平了。

幾天後,我意外地發現,客廳裡有許多美麗的花束;而門口還吊著一個漂亮精緻,用花枝編成的籃子,裡面裝滿芬芳的鮮花,以致滿室生香。詢問之下,原來這位和善且具有高品味的送花者,竟是我的新園丁!

來路可議的廚助
台灣府(台南)校閱場兼刑場 (取自W.Pickering's "Pioneering in Formosa")
下面的例子可以說明,在台灣要找到合適的僕人有多困難。我有一位從中國大陸帶來的廚師,為了爭些尊嚴,他要求請個助手。我信賴他,就讓他負責招募,而他找來的人,我也沒費心去留意。直到有一天,我經過廚房外,發現這名本地助手,竟然拿著短斧來剁活雞頭,而且他的動作舉止,讓我膽顫心驚。顯然,他是非常"專業",而且對自己的殘忍工作很得意的樣子。我立刻去調查他的來歷,結果令我大吃一驚。原來,他本是台灣府(台南)的劊子手。因為做膩了,想換個行業,就先到歐洲人家裡來試做看看。不用說,我馬上把他開除。他很不服氣,又回到跟他本業相關的工作了。

原住民漁婦
Tsalisen (即魯凱)女人, 取自竹越與三郎
著"Japanese Rule in Formosa" 1907
在台灣西海岸漢人殖民區,看到原住民或所謂的"番仔"的機會不多。偶而,這些不幸的原住民,會在衝突中被官府擄獲,然後從南方或西南方海岸,用汽船整批運來打狗。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通常被嚴密的監管,而且快速帶開,所以很難看見他們。至於"平埔番"(Pei-po-huans)則常遇到。可是他們多已馴服,與漢人雜混,而且或多或少被同化,所以沒有什麼好引起興趣的。

可是,在打狗住著一位可憐女人。她是純正的"台灣人"(原住民)。身材高大,挺直如箭,且孔武有力,就好像亞馬遜(Amazon)女戰士一樣。她穿著合身的短裝,長長的黑髮用紅帶子纏繞在頭上,看起來像戴著頭巾似的。她的颧骨高高,體態曼妙,相較於在地女人的弱小,不論走到那裏都特別顯目。(譯者註:接近打狗的山地原住民有排灣和魯凱族。根據Paul Ibis,魯凱族的Bantaurang 女人比較高大)。

聽說她14歲時從山地的家鄉迷失,走到與原民為敵的地區,而被抓為俘虜,後來被賣給一個打狗的漁夫,成為人妻。她的家離我家不遠,是用粗糙的石頭砌成的,屋頂鋪有茅草。雖然我很好奇想去探訪,可是她的房子建在臨海的懸崖上,讓人感到怕怕的,所以沒有去成。不過,她常來我家。有時候,我會接濟她,幫她紓困。她總是會帶給我美麗的貝殼,作為回報;因為她知道我喜歡收集這類東西。

可憐的"白"女孩
有些在地人的不良習性,可以從以下要講的這個漢人小女孩的故事裡顯現出來。而我本身對這小女孩極為關心,對她的人生也有幾分影響。

我第一次注意到賜仔(Su-a)時,她大約11歲,但看起來卻像是不到7歲的樣子。其實她長得蠻漂亮的,只是與其他在地人不同,她的皮膚格外白晳;頭髮是淡金色,甚至近乎純白;眼睛在陽光下無法完全張開,虹膜則呈藍色略帶粉紅。事實上,她是黑髮漢人中的稀有變種 - 白化症者*。

*譯者註: 白化症(Albinism) 是一種先天性疾患,病人的皮膚、毛髮及眼睛缺乏色素。會有畏光、眼球震顫(nystagmus)和弱視的問題。

她的父母住淡水,貧窮又無知。當他們發現兒女中有一個,生下來沒有常人的黑髮時,覺得那是因為"祖先歹德行,以致遭天譴"。後來女孩漸漸長大,她的白髮和粉紅眼睛越來越受矚目。父母竟以為她是"洋鬼子"或是什麼妖怪而規避她。他們雖然不想殺掉她,卻恨不得她早點去死。於是開始毫無人性的虐待她。好在,有位在附近洋行工作的葡萄牙籍老人,得悉她的遭遇,為了救她一命,出價十塊銀元來買她。她的父母認為是去掉這怪物的好機會,就欣然答應了。從此賜仔有了較快樂的生活,她的衣食有顯著的改善,而且她的養父也把她當作親生的女兒一樣的疼愛。可惜,好景不常,不久可憐的葡萄牙老人病歿了。在臨終前,病榻上,老人將女孩託付給前述的打狗西班牙傳教士,還拿出身邊的積蓄 - 100 銀元,作為女孩日後的生活費用。

當女孩被送到打狗時,本應是監護者的神父卻不知所措。因為他那裏收容的盡是被棄養,身無分文的幼兒。(賜仔的情況不一樣,她較年長且有些錢。) 最後決定轉送去廈門,請那裏的修女們照顧她。神父知道我們不久就要去廈門,希望我們能帶她去。我們當然樂意效勞。而去廈門的汽船要等三個星期,所以這段期間,就由我來照料。相處之後,我發覺她是個乖巧溫和的好女孩,時時取悅於我,常常流露感激之情。

往大陸的航程非常艱辛且漫長,賜仔(Su-a)暈船暈得很厲害,而且一定被暴風雨給嚇壞了。可是,她不哭也不鬧。到了廈門,她知道即將分離,變得感傷不快樂。離別的那一刻,她雙手緊握我的手,抬頭望著我,露出極度悲傷的表情,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一些我聽不懂的台灣話。接著,豆大的淚珠開始湧下到那潔白的臉龐上...。

最後,我向她說再見,將她交給修女們,她們承諾會給這個無親無故的小女孩親切的照護和教養。後來,我追蹤查詢了幾次,得知賜仔展現了她的聰明才智,她的學業進步很快。我想她一定會成為一位有智慧、有信仰的好女性。

福爾摩沙的憂鬱
福爾摩沙(Formosa),有如其名,是個極為美麗的地方。它那迷人的景色,只有其土地的肥沃可以媲美。不過稱讚之餘,仍不得不承認在其他方面,對一個歐洲人 - 尤其是歐洲女性來說,在這世上卻也很難找到比這裡更令人感到無聊、憂鬱、而且不健康的地方了。

我們住在打狗的11個月中(1876年12月至1877年11月),我是唯一的西洋女性居民。我永遠不會忘記,當那位外埠來的女士到訪時,我是多麼的高興。那是來台後兩個月的事了。有一天,我坐在迴廊看著一艘小型的德國縱帆式帆船(schooner)進港,它剛好停在我家對面。忽然,有位女性,可能是船長夫人,走上岸來,那情景幾乎讓我喜極而泣。第一個湧上我心頭的衝動就是想跑過去擁抱她。這位漂亮的德國婦人或許沒有察覺到,可是在我們這小港口的短暫停留期間,她卻是我最衷心讚美和祝福的對象。

在這裡,因為很少看到歐洲女人,有一次我的頭飾竟然惹起意想不到的騷動。當時我正在花園裡自得其樂。這花園是我親自監督下建造完成的,所以很引以為榮。我走近花園的角落,那裏有一道灌木籬與外界隔開。樹籬外有口井,村民常來打水。忽然我聽到一聲尖叫,抬頭一看,發現有個年輕力壯的"漢"子,丟下水桶,目瞪口呆的看著我,他滿臉驚愕,手腳"皮皮剉"。我正想探個究竟,他卻已轉身大叫,朝村裡,落荒逃去了。我問身邊會說英語的僕人:他怎麼了? 他的回答讓我吃了一驚。原來,我帽子上的羽毛,讓那年輕漢人誤以為我是山"番" - 許多漢人都怕"蠻番"會剝他們的皮,吃他們的肉。

這地方最大的缺點是沒有文明社會的設施,也缺乏好的道路可供運動。有位訪客就指出,在打狗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走,可是這條路是通往"墓仔埔"的。而沿著潟湖岸散步,也不是每次都能讓人提振精神。有時候,你真的覺得你是完全與世隔絕了。尤其當我先生在辦公室工作時,我常常一個人在家附近的沙灘上徘徊,我的目光從後面粗糙灰暗的岩壁轉移到前面浩瀚的大海,焦慮的尋覓著那已經等了好幾星期仍未出現的汽船。我完全了解 Alexander Selkirk* 在他的著名作品中,因孤獨而發出的哀嘆。

*譯者註: Alexander Selkirk,蘇格蘭水手,於1704年,因忤逆船長,而被丟棄在南太平洋的無人島上(今智利外海的Juan Fernandez Islands)。他孤伶伶的度過了四年四個月,才被發現,回到人間。有人認為《魯濱遜漂流記》作者的靈感,乃得自這人的遭遇。

天天三餐吃雞的苦日子
船隻的遲到,不只耽誤了我們的郵件和報刊,我們依賴大陸供應的牛肉、羊肉、蔬菜、奶油及種種日常用品都會耗盡。而這裡的氣候,又不能讓我們一次大量採購。因此,當這些補給品未到時,處境往往很尷尬。當然,這裡有很多雞可吃,其中還有一種特殊品種 - 黑骨白肉,吃起來既甘又嫩 (烏骨雞),可是如果天天三餐主菜都是雞肉時,也是會倒胃口的。我離開台灣之後,就有好幾個月,即使再好的調味,也吃不下雞肉。(按: 部分洋人不吃魚,尤其是有骨刺的。)

打狗港內的蚵仔 - 讚!
在提到打狗的食材,缺乏多樣性之後,我得給這地方一個讚美。那就是這裡有很多小而味美的蚵仔(牡蠣)。而這蚵仔的養殖場就在長而淺的潟湖內(今高雄港)。有趣的是,東西兩方的規律往往相反。在歐洲,蚵仔最好吃的時節是有"r"的月份(即September~April,九月到四月),可是在打狗,卻是夏季的最佳。

多蛇多蜈蚣
在台灣生活,最令人苦惱的是蛇和蜈蚣充斥。防止蜈蚣爬上睡床的方法是將四隻床腳,放置在盛有石灰的盤子裡。而蛇有些是蠻"大尾"的。因為這裡天氣熱,門和窗總是開著。入夜之後,有時候蛇會被光線所引,就侵入屋子裡來了。有位傳教士告訴我,有一次他正要上床休息,居然發現有條大蟒蛇躲在床單下。還有,他的一位同事,晚上醒來,看到一條巨蛇爬到蚊帳頂上,嘶嘶作響,還把毒牙戳進帳內。他大聲求援,僕人們帶著刀斧等工具衝了進來,費了一番功夫,才把牠解決掉。而我們家也不能免,有一晚,大概十點左右,我丈夫就曾在睡房裡打死過一尾蛇,牠長有五呎四吋(約163公分)

地震經驗
台灣跟附近的菲律賓群島一樣,有時候會有地震,偶而甚至造成災害。上一次的巨震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歐洲人還未來此定居之時(1855年,W.M. Robinet 洋行首登打狗)。那一次,房屋的損毀難以估計;府城的城牆也倒塌了;還有許多百姓喪命。

我們居留期間,共有三次明顯地震。第一次,我們剛好在海上,所以沒有什麼感覺。第二次是1877年6月28日下午三時,我們毫無疑問的感覺大地在震動,那種感覺只要經驗一次,就永不會忘記。剛開始是微微顫動,接著強度漸增,終至整個房子都搖晃起來。本地僕役們都哇哇大叫的跑到空地去。整個過程大約數秒鐘。7月23日午夜一點,又有一次較短卻更強的,整個大地振動得很厲害;屋頂也吱吱作響,好像就要塌下來的樣子;而且還有一種令人驚心動魄的吼嚎聲音。我們從睡夢中驚醒,大家不由得狂奔到外面去。那種感覺,就好像置身鐵製隧道內,而一列火車正快速通過中。

美麗的回憶
回顧那一段在打狗的日子,我盡量把灰暗負面的印象從心坎排除,而只懷想一些明朗快樂的景象。我常常憶起,黃昏時在那平靜的潟湖(今高雄港)裡泛舟的快樂時光。有時我們還會循著蜿蜒溪河(今愛河)上溯,穿梭於肥沃的平野之間。我更不能忘記那翠綠的竹林和盤根錯節的巨大榕樹,還有那鮮豔的藍天和燦爛的晚霞。

其實,八月天,台灣的日出景象足足可以抵銷早起的麻煩和不便。凌晨四點過後不久,一條微弱的光線開始出現在遙遠的山巔上方;不知不覺之間,那條晨曦越發明亮;漸漸的,昏暗的山形凸顯在眼前;然後,模糊的紅暈慢慢的擴散到東方的天空;接著,光耀的旭日升起,照亮了整個天際。而那些高山峻嶺雖然位於30 哩之外,卻因為空氣稀薄,看起來就好像只離半哩多。有時,我甚至似乎可以看到山上樹木之間有東西在動。

打狗夕照    (譯者2016年攝)
如果上述的日出稱得上"壯麗",那麼,打狗夏天的夕陽之美,則是無法用言語或筆墨來形容的。我常常呆坐在那兒,入神的凝視著日落前後,天空的燦爛幻化。 其過程,幾乎沒有一種顏色不在這華麗的景象中呈現 - 淡紅摻雜著淺藍、正紅混合著深藍、淺綠加淡黃、淺灰到深灰、暗黃和正紅、然後深紅與紫色...。終於,這場精 彩大戲的主導者 - 太陽消失了。整個西天充盈著令人賞心悅目的的紅霞。漸漸的,紅霞也無奈的融入於黑夜中。

可是,夜幕低垂之後,卻時常輪到皎潔的月亮出場,來展示她的淑靜之美。在夏秋兩季,我從來沒有在其他地方遇到比南台灣更美的"月光暝"了。月光瀰漫在整個空氣中,幾乎就像白天一樣。月光下,我可以不費力的讀書。而且如果沒被暑氣熬累,我還可以在晚餐後到戶外打一場槌球(croquet)。而滿月前後,海上岸邊景象,就像白晝時的清晰可見。

每次憶起這些美好的風景,就讓我心情愉悅;同時也提醒自己: 即使在一個差強人意的地方,大自然還是會慷慨的散發出它最迷人的美色的。

離開
但,我得坦白承認,在台灣那段時日的記憶裡,最-最令我喜悅的,仍是11月某個灰濛的清晨,我丈夫叫醒我,告訴一個好消息的那一刻。那個好消息是,上級來信要我們離開這個島嶼,儘快前往上海報到。

1877年11月,一個風和日麗的早上,我們登上小艇,準備接駁到開往大陸的汽船。雖然已是11月了,天氣依然燠熱。六名壯漢划著槳,小艇在港內平靜的水面上快速的滑行,直達那狹窄的港嘴。然後,我們朝可怕的沙洲前進。這沙洲呈半圓形,從北方的猴山(柴山/打狗山)腳下延伸到南方的旗后山。在這沙洲區,海面不再平靜,洶湧的波濤往岸邊滾衝過去。而我們的小艇也跟著上下起伏,時而被拋在半空中,時而跌到巨浪之間的谷底,隨時都可能被怒海所吞噬。而汽船離岸有兩哩之遠,因此,我永遠不會忘記,當我們最後抵達那汽船之時,我那滿懷得救和感恩的心情....。

當時,作者Julia (née Grimani) Hughes 並未料到,她的前途尚有更嚴峻的挑戰。這艘清國汽船在台灣海峽,遇上暴風雨,好幾次差點翻覆滅頂。經過五天的折騰,才終於抵達廈門,讓她得以繼續不是很長的人生旅程。四年後她於倫敦去世。不過,這些已與台灣無關,所以格主就不再追譯了。



2017年6月4日 星期日

十九世紀的南臺灣 (上)


Notes of One Year's Residence in Takow, Formosa 

一位英國女士的打狗記事 (上篇)

BY
Julia (née Grimani) Hughes
(Mrs. Thomas Francis Hughes)
龔飛濤 漢譯

取自 L'il Formose par C. Imbault-Huart 1893

譯者前言: 
Thomas Francis Hughes
本文作者乃其第一任夫人
Photo from Univ. of  Bristol,
Colonel L. Addington
本文摘譯自《Among The Sons of Han - Notes of a six years' residence in various parts of China and Formosa. 1881》ㄧ書。作者 Mrs. Thomas Francis Hughes (許妥瑪夫人),她的本名是 Julia Grimani,1846 (或1848)年出生於愛爾蘭,1872年與任職清國海關的 Thomas F. Hughes 先生結婚。1876年12月至1877年11月,Hughes擔任台灣海關稅務司代理長官,她隨夫駐在打狗(今高雄),成為當地唯一的西洋女性。1881年她將六年的遠東經驗付梓成書,1882年1月26日於倫敦去世,年僅36(或34)。

作者以女性的觀點,描述一百四十年前南臺灣的印象,是有其珍貴之處。因此本人決定譯成漢文,與君同享。當然,當時的時空環境不同,人們的思維觀念亦異。讀者在撫古惜今之餘,可也不必用太嚴厲的眼光來檢視她;畢竟來者將會如何看待我們這一代,殊屬難料。

橫渡海峽
1876年12月5日,我們離開福州,乘著Douglas Lapraik 公司的舒適汽船,經過19小時的航行,抵達廈門。沒想到廈門是那麼美麗 ! 尤其是歐洲人聚居的鼓浪嶼,有許多面向迷人海灣的別墅。而別墅周圍的庭園,還佈滿了種種奇花異草。我們在那裏度過了愉快的10天,然後向親切的主人道別,登上了清國巡防艦 - 凌風號(Ling-feng的音譯),往打狗(高雄)出發。

凌風號可說是一艘極為靈巧舒適的汽船,可是它的體積不大,馬力也不強,因此一出廈門港,遇上台灣海峽強勁的冬風,立刻招架不住,只好在附近友島(金門?)下錨,避風過夜。第二天,風勢未減,而且看來再24小時也無法成行,只好回航廈門。結果,當天早晨我們又與送行的朋友們重逢了。到了晚上,我們再度登船。翌晨,一睡醒,發覺船在動。原來它已經在海峽裡,奮力破浪前進。傍晚時分,我們抵達澎湖列嶼中的漁翁島(今西嶼),在那裏下錨過夜。

漁翁島燈塔: 曉色微明,我們就已起床、整裝,準備到島上燈塔訪視。船長知道我們計畫要去走個兩小時,但也了解這船必須趕60-70 浬的航程,在天黑之前,到達那狹窄難入的打狗港口才行。他只好用最禮貌的口吻,敦促我們動作要快些。大家很快的坐上小艇,朝岸而去。當晨曦的第一道陽光照在身上時,我們已經上岸了。這時全漁村的民眾傾巢而出,圍了過來,要看看難得一見的"洋婆子"...。

往燈塔的小徑,既崎嶇又陡峭,嚴厲的考驗我們的體能和皮鞋的韌度。整座山丘由咕咾石構成,表面粗糙、岩端尖銳,走在上面很不舒服。我們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往上爬,回首向下瞧,那艘小汽船就像腳下的一個漂亮玩具一樣。

安平古堡廢墟上的大樹
取自 L'il Formose par C. Imbault-Huart 1893
經過一個小時的艱難攀爬,我們終於到達了燈塔。這座新建的燈塔,矗立在光禿的山丘頂上。除了前述的小漁村外,四野無人。迎接我們的守塔人,滿臉愁容。啊!這可憐的傢伙! 對一個歐洲人來說,天下還有那種職業,會比呆在這鳥不生蛋的(barren)清國孤島上守燈塔更悲哀的?!

在查看燈塔設備,並在訪客簿上簽名後,我們開始下山。上午八點,我們已經回到船上。船長立刻下令起碇,沒幾分鐘,船就出航了。這段航程,海象較佳,汽船在陽光下破浪而行,卻沒有令人不悅的晃動。中午過後,我們開始留意台灣的蹤跡。不過,在冬天,從遠處要發現台灣並不容易,因為其內地的高山常為雲層所籠罩著。終於,我們看到了一棵大樹,長在一座荒廢的荷蘭古堡上面(見左圖)。船長警覺到,船來到安平外海了,於是馬上轉向往南。過了三小時,船已經在打狗山(猴山)下的沙洲外擺動著,它正在等待領航員的到來。半小時後,我們登上了陸地。周遭盡是南臺灣所富有的熱帶植被。

台灣南端之旅:
12月某日早晨,我們乘凌風號巡防艦從打狗出發,前往台灣南端的南岬。此時已近聖誕節,但卻仍風和日麗,完全沒有一點寒意。船循南航道,穿過沙洲區,船底與水面下的淺灘磨擦了兩下,引發船體的一些震盪,那種感覺對沒經驗的人來說,很不是滋味。還好,船底碰觸到的是軟沙,而不是硬礁。我們繼續往南行,不久就經過小琉球。這島嶼在蔚藍的大海中,顯得灰暗鬱抑。

登陸琅嶠灣: 船行一直離岸不遠,因此,常常被由岸邊聳起的高山的陰影所罩住。中午時分,我們抵達琅嶠灣(今車城灣)下錨。兩年前(1874年)日軍在此登陸,進行"懲蕃"行動。為此,他們差一點與宗主國的清國鬧翻。後來清國政府採取積極的措施,確立南端地帶的法治,並在琅嶠內陸4-5 哩處設立縣治(今恆春)。我丈夫和一名同事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找該縣長官洽公。因此,他倆旋即下船,而我則留在船上,看著小艇在浪頭上起起伏伏,往岸邊漂去。

從甲板上遠眺,此地景色怡人 - 白色的浪頭在陽光下如銀器般地閃耀著;陸地上到處都是熱帶林木;背景則有萬巒叠起。而形狀各異的山頭,更使天際看起來美妙如畫。其中有個山頭,很奇特,有如圓錐體。我想對駛向琅嶠的船隻,這山應該是很好的標誌。

下午4 點,我丈夫已經去了3個鐘頭。我和C船長決定乘艇上岸,希望能早一點與他們會合。從汽船上看,前方兩哩的海面似乎沒什麼。可是下海之後,才發現浪潮澎湃。還好,英勇的船長技術精湛,他避過了層層碎浪,讓我們能安全上了沙灘,只是衣裳都濕了。

海灘空無一人,我們邊走邊撿些奇石。不久,就遇上當地人了。他們一看到我的"奇怪"模樣時,幾乎無法自制。這應該是當地人有史以來頭一遭看到洋女人吧! 琅嶠人士顯然對制服、金項鍊是熟悉的,但對西方仕女的衣著及其配件飾物就很陌生了。起先,他們還尊重的保持著距離。不一會兒,有兩位女性經不起好奇心的驅使,趨向前來,開始對我做友善卻又仔細的打量。然後,她們用手勢表示,我是位女性姊妹無誤。對此判定,我深感欣慰。接著,我得伸出腳來,因為她們要看我是否也纏足。再來是檢查我的手、頭髮、衣裳...。這時男士們受到兩位女人的鼓舞,也開始對我的同伴C船長(文中沒有寫明C是漢人還是洋人)產生興趣了。他們使盡種種手勢表情,想了解他的來歷、他的船艦、他何處來、往何處去...。最後大家似乎很滿意,爭著請他抽菸斗。不過,他緊張的婉拒了。他們還要我們跟著走,因為要請我們吃點心。我們一再婉謝,眾人這才興高彩烈的離去。

傍晚已屆,我等待的人還沒回來。我開始有些擔心。因為我丈夫和隨從要通過的地帶是在漢"番"交界上。而走在那裏,人們一定要攜帶武器才安全。隨著夜幕低垂,我的勇氣漸失,開始胡思亂想。而偶而從遠處傳來的槍聲,更讓我忐忑不安。在這緯度上,白天轉變成黑夜是相當快的。一下子,附近的小艇就幾乎看不見了;而向海望去,那一點微弱的火光是唯一能提示汽船位置的指標。忽然,山上亮起火焰,而且迅速蔓延到整片山坡。那種景象雖然壯觀,卻嚇了我一跳。C船長忙解釋說,那是當地人在放火燒山,一來是讓"蠻番"無匿身之處,二來是清出空間,方便放牧牛羊。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叫聲,我們的水手立刻發燈號回應。幾分鐘後,很高興看到他們終於回來了,雖然看來疲憊,且喊著腳疼,不過,安然無恙,真是萬幸。我們立刻上了小艇,划向汽船。這時甲板上,石灰燈(lime light)的白光將漆黑的夜空照亮得有如白晝一般。

夜間演習: 我們終於回到船艦上了。晚餐時,旅人們告訴大家在路上的遭遇和對新縣城的印象。飯後,男士們在甲板上抽雪茄菸。我被神秘的請上船橋。當我還沒站好高位,就聽到一聲"預備行動"的號令,馬上全船動員起來,武裝官兵到處跑來跑去,所有艦砲都就待發位置。當我回神過來,已是砲聲隆隆,震耳欲聾。原來,只是一次夜間演習,我這才鬆了一口氣。可是,正當我自忖這下可以有個平安夜了,而水手們也可爬上吊床休息的時候,又聽到宏亮的叫聲: 「後甲板失火啦!」,接著鐘聲大作。於是大家又動起來,且各有司,很快的那假想的火警在制式又精準的步驟下撲滅了。最後,一切歸於平靜。船長保證,該晚不會再有假想敵出現,也不會有假想火警發生了。於是大家互道晚安,回房休息去了。

南岬巡禮: 次日早上,我們啟航前往南岬。船緊貼著海岸而行,因此陸上景色清晰可見。經過一處海岸突出點時,不禁令人引發憂傷之情。這裡正是10或12年前,美國三桅船Rover 號擱淺之處,也是該船船長暨夫人以及船員們被附近冷血兇蕃屠殺的現場。自從那次悲劇之後,情況已有改善。原住民再三被告誡不得再犯,如今已經可以信任,他們不會再傷害歐洲人了。1870年(六年前),我丈夫與兩名隨從,深入這裡的番界時,就已受到當年犯行部落的友善招待。而近來,清國政府在此設立新縣,並配置守軍,更進一步懾服了這些"山地人"。比起前幾年高官不敢光臨此地,如今清國的法律已經大受尊重了。

上午11點,我們在海岸近處下錨。這裡是被南岬遮蔽的一個小灣。山丘由海中聳起,而山上森林密布直至水際。整個海灣就只有一小處有新月型的沙灘。這小沙灘在艷陽下白亮得令人目眩。看來這裡是唯一能登陸的地方了。我們靠近一看,發現此地毫無生機,整個地方像是沉湎於永恆的寂靜中,連一片搖動的樹葉也看不到,就像是從未有人到過似的...。不過,幾分鐘後,突然,白沙灘直後的樹叢一陣騷動,接著一群武裝半裸的番人,從樹林裡躍出。他們很有規矩的圍成半圓形,在沙灘上蹲踞下來。他們是附近部落的領導人物。顯然,有人通知他們,我們即將到來,所以在林中等候。我丈夫立刻帶了三個人上岸去。船長不放心,趕快派出一艘武裝小艇緊跟過去。不過,為了避免刺激原住民,這武裝小艇,僅在水際附近戒備,並沒有著陸。不久,岸上這幾個歐洲人,就被那群"其貌不揚"的土人給團團圍住了。

早先清國海關在這附近購買了一塊地,準備做公共建設之用(應是後來的鵝鑾鼻燈塔)。我丈夫來到此地,就是要巡視這塊地和地上的小屋,以宣示當局對這購置行為的持續關注。言歸正傳,我們在船上,看著那一堆人在海灘上移動,接著就消失於叢林中了。然後,一切又回歸平靜了。我看那白沙灘實在美麗,於是要求上去散步一下。不料,一陣熱帶驟雨,使我的願望成空。

半小時過後不久,很高興看到這群混雜人口回到海邊。而我丈夫等人上船時,個個都被雨淋成落湯雞了。不過,他們還是從沙灘上匆匆的撿回了不少漂亮的貝殼和珊瑚。這趟短暫的南岬之旅,就這樣結束了。船起錨開航,黃昏時分,我們返抵打狗(高雄)。

前金的天主教會
(愛)河邊的前金天主教堂 
取自"L'il Formose" par C. Imbault-Huart 1893
打狗兩哩處有一個西班牙宣教機構,內有教堂、男童學校、以及神父住所等。它離潟湖(今高雄港)東岸不遠,循一條窄河(今愛河)而上就到。那個地方,方言叫 Tsan-Kin (前金)。從打狗望去,但見那不很高的潔白建築,凸顯於稻田、竹林和民房之中,有如畫般的美麗。

這天下午,豔陽高照,晴空萬里。我們首次乘舟拜訪神父去。想想神父整天只跟漢人在一起,生活一定很寂寞、單調。還好,我們這個小小歐洲社區的住民偶而會拜訪他,還會邀他來我們這裡作客。

舟艇在潟湖裡划行頗為寫意。可是轉入小河後,就得處處小心了,因為這裡有許多蚵棚和淤沙。而這時剛好是低潮,加上舟艇的體積較大,因此遭到不少困難。還好,經過一番碰撞後,終於進入了深水處,而兩旁則是佈滿紅樹林的溼地,一時仿如置身於迷你小森林之中。不一會兒,我們上了岸,踏著小徑的泥濘,朝教堂的方向走去。

Federico Jiménez 喬賢明
1875-1877主持前金教會
olla podrida: 神父是位四十歲左右的健碩"帥哥"。他全身漢服,還留著豬尾大辮子,一副漢人模樣。他很友善的接待我們,其居室雖然擺設簡單,但整理得很潔淨。顯然,神父很高興能有機會跟歐洲同鄉話家常。但,跟我們交談可不容易,因為我們不會講西班牙話,也不懂他多年(原文作16年?,可能溝通有誤。)訓練出來的漢語方言(台語);而他只會一點英語,對法語懂得更少。不過,經過一番東拼西湊再加上一些拉丁語,大家居然也勉強溝通起來。雖然我們這頓 olla podrida (西語: 大雜燴)足以讓吹毛求疵的語言專家目瞪口呆,可是大家在胡言亂語之中卻能相互會意,則趣味無窮。

譯者註: Federico Jiménez 神父,1840年出生,1869年來台,1877年,也就是文中此行的同年病逝,年僅37,真是世事無常!

花園、教堂: 接著,我們去參觀花園。那裏,白色的百合正值盛開,其他則大多乏善可陳。然後神父帶我們去看教堂。它比想像中的還寬敞、完備。不過西班牙風的裝飾顯得單薄不起眼,這或許是因為經費不足的緣故吧。教堂中有一道四呎高的隔牆,將男女信徒分開。他們的入口也各異。

Ching sui 真嫷: 接下來,我們轉到教堂旁,女舍監的房舍參觀,這裡也是初入道修女的訓練場所。年長的舍監,看起來很整潔,她對我們的光臨似乎很高興。主廳就像一般漢人住家一樣,擺著簡單的家俱 - 一張普通的桌子、兩張直背的靠椅、和兩條長板凳。老舍監滿臉笑容,一再鞠躬,還不斷地用衣角拂拭著板凳。面對大門的內壁,本是漢人擺放神主牌的地方,現在則以一張簡約的聖約瑟小畫像取代。畫像前有一對蠟燭;兩旁各有一個黑瓶子,大概是特殊場合時用來裝飾或當燭台用的。其中之一看似sherry雪莉空酒瓶(sherry是西班牙原產白葡萄酒),另一瓶則貼有"Bass's Pale Ale"(麥酒)的商標。告別時,我想用一兩句當地話來讚美這房間裡面的擺飾,可是最後能上口的卻只有 "Ching sui"(真嫷)兩字 - "真漂亮"的台語。老舍監聽了不禁大笑起來。我不知道,她是以為我在稱讚她風韻猶存而笑,還是聽我在學說她的語言,感到有趣而笑?! 不管如何,當她邊笑邊送我們到門口時,嘴巴還一直唸著: "Ching sui - ai yah, ching sui" (真嫷 - 噯喲,真嫷!)。我想這大概是她多日以來最好笑的一件事。

譯者註: ,西漢揚雄《方言》: 豔美也,河洛音sui 如"隋"。後簡為,北京音遂成"妥"、"唾"、"惰"...

教會學堂: 後來,我們又去參觀男童學堂。從老遠處我們早已聽到孩子們重複的朗誦聲。我們一進堂內,朗誦聲馬上停止。這時,教師挑選一位約9歲的小孩來展示教學成效。這個小頑童拿起一本漢文書,歪斜著小腦袋瓜,當老師指著書中的某一行時,他就好像上緊發條的玩具一樣,立刻以極快速度朗讀出口,可是不久就戞然而止。這時老師再找他較熟悉的另一段,他又好像重上發條似的朗朗上口,直至"發條全鬆"後,才又忽然停下來...。

1930年打狗(前金)天主教堂改建落成紀念
取自Jose Maria Alvarez 所著 "Formosa Geográfica e
Históricamente Considerada"
照顧棄嬰: 神父說有時漢人會把嬰孩硬塞給他。而台灣各地都有相當數目的無辜小生命被遺棄,要不是教會出錢請媬姆照顧,早就全都完了。在地人,當他們由於貧窮或其他原因想棄養孩子時,常將新生兒放置在他或其他教職人員會發現的地方,因為他們知道外國傳教士的慈善本質,孩子一定會受到良好的照顧的。當幼兒受褓姆照顧一段時間後,就會被集中送到台灣府(台南)教會創辦的孤兒院去。

神父的巧克力: 我們離開學堂,回到神父住處,發現主桌已經鋪上雪白的桌布,桌上每個人有一份巧克力、一大杯礦泉水、一盤香脆的烤麵包。說實在的,這次"遠足"已使我胃口大開,我也就不客氣的享用神父的烤麵包片和那超級好吃的巧克力了。

肥鼠進補: 這時,神父講述了一些有關他的信徒的有趣故事。其中一件讓我大長見識 - 之前,我曾聽說中國人喜歡吃貓、狗,還有其他令人噁心的東西,可是我在中國住了三年,卻無法得到證實。我上街時,常常很小心的查看經過的食品店和流動攤販,卻不曾發現有可疑之處。而我的僕人們對我們覺得不潔的動物,也都同感嫌惡。因此,當神父提到下述事實之前,我早已把貓鼠問題拋諸腦後了: 神父說,有一位漢人教徒在大齋節(Lent)的前一天,來請示: 他的小孩病了,是否可以特准小孩吃肉呢? 神父回道:「當然囉,如果小孩病了,給他吃肉,可以增強體力。」焦慮的父親聽了,說: 「那太好了! 我剛抓到一隻肥鼠。給我兒子吃,一定很補。」

日落後的潟湖
打狗潟湖(今高雄港),遠處左:旗后山 右:猴山
取自竹越與三郎的台灣統治志 1905
臨走時,神父叫僕人採摘許多百合以及其他花卉相贈。我們帶著這一大堆贈品回到舟上。這時已是漲潮,所以回程毫無阻礙,一路順利。今晚,又是令人賞心悅目,足以彌補寂寞的一夜。四周寧靜安逸,潟湖水波不興;而數以千計的螢火蟲在水面上飛舞,不時招來水中魚兒的跳躍追捕。其中有一條大魚,不幸跳進我們的舟裡,船夫們大喜,看來他們的晚餐要加菜了。

而此時,剛日落不久,天空的晚霞燦爛迷人,連岸邊的柔沙也閃耀著暈彩,如此情景,讓人彷如置身仙境。我開始想像 -- 我們,正在美妙的魔湖中游弋,湖水晶瑩剔透皆由水晶化成,而湖岸閃爍的全是最明亮的珍珠....


猴山(打狗山)風光
Ape Hill (猴山/打狗山/柴山/壽山) - 譯者2014年攝
對初到打狗的人來說,最顯目的景點,就是位於港口北邊圓錐狀的"猴山"(Ape Hill). 外國人稱它為"猴山",因為山中多獼猴。

登猴山難: (1877年)九月某日下午,天氣涼爽,我們決定去爬山。循著潟湖岸邊的小徑,我們來到山路的起點。從這裡開始,可說是舉步維艱,因為整條山徑,尖石密佈。我們一面往上爬,一面忙著推開有刺的荊棘和討厭的大戟 (譯者註: Euphorbia 的乳液對眼、鼻和口腔有刺激性)。有些地方,高草湮沒路徑,我們還得提防蛇類藏身其中。途中還有一巨岩擋道,這巨岩雖然可容山羊轉圜,可是表面粗糙尖銳,攀爬其上,很不是滋味。

經過足足一個小時的奮鬥,真是又熱又累,而且兩腳疼痛。不過,到了這裡,地勢趨於平坦,草青翠而不長,那些有刺的灌木叢也不見了,走在石頭上也不再感到受罪了。

蝶蛾共舞: 其實整個登高過程雖然艱難,但我們也因為邂逅了無數漂亮的蝴蝶和昆蟲而得到補償。蝴蝶的顏色應有盡有,有粉紅、墨黑、淺黃、和斑紅;大飛蛾也披著各色的絨衣 - 有深綠、深紫、和橘黃。牠們在矮樹叢中飛舞,荊棘之間穿梭,彷彿在炫耀自己花俏的衣飾。而當牠們在我身邊停下來時,那股想要出手捕捉的衝動實在令人按耐不住。此外,我還看到一隻金黃色的大蜘蛛,牠織的網直徑有一碼 (0.9公尺) 之寬,當地人說這種蜘蛛具有毒性,遠避為宜。

俯視美景: 不久,我們來到半山腰的寬闊草原上。這裡景觀甚為壯麗,一邊是豐饒的南台灣平原,它好像是一座美麗的花園,向南、向東延伸數十哩直至高遠的中央山脈。平原上,淺綠的是稻田,較深色的是蔗園和其他農作。點綴其間有叢林,還有翠竹環繞的安詳村落。如此景色,從高處看,格外迷人;而往另一邊望去,則夕陽西斜,海浪洶湧,浮光耀金,氣象萬千。這時四周寂靜無聲,只有偶而從遠方傳來野牛的鳴聲,和附近岩上畫眉唱出的悅耳歌聲。加上涼風習習,吹散兩鬢熱氣,更讓人心曠神怡。此情此景,竟與日常在平地的感受有天壤之別!

巧遇獼猴: 正當大家醉心於良辰美景之際,忽然有個暗色的東西出現在附近岩石上,定睛一看,原來是 隻大獼猴。牠大約有12歲小孩的身材,一看到我們,立刻敏捷的落荒而逃,一溜煙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這些猴子在山腳下很罕見。白天牠們喜歡在山頂的峭壁間出沒,有時有好幾百隻在那兒蹦蹦跳跳,牠們大概知道那裏很安全,人類拿牠們沒辦法。不過,在我們的休息的地方(半山腰),是有猴子留下的明顯痕跡,並有動物走過的小徑通到岩間洞穴。這些洞穴大概是牠們的藏身之所。聽說,天黑之後,大群獼猴還會偷偷的下山,而農人也抱怨他們的蕃薯園等農作常被弄得亂七八糟。

半途而廢: 時候不早了,我們只好放棄越過草原繼續攀高的念頭。其實再上去,還有很多值得探究的地方。在峰頂有個凹陷的空谷,狀似熄滅的火山口。山頂上有許多貝殼及海洋沉積物,還有珊瑚和石灰石混成的鬆脆岩石(咾咕石)。而這咾咕石更是撒布整個山坡。可見過去,這裡曾經歷過強烈的地殼大震動。而我在來路,已經挖得許多海洋生物 - 如貝類和水母的化石。我想如果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任何人都能收集到一大堆這類東西的。只是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做進一步研究和調查了。在低緯度的熱帶,一旦太陽下山,天很快就會黑,所以得趕著下山才行。

有"種族偏見"的水牛: 下山下了一大半,前面有一條山澗,而唯一可以渡過的地點,卻被一群兇惡的水牛佔住。這些龐然巨物對當地人雖然溫馴和善,可是看歐洲人顯然很不順眼。牠們面露懼色,站在那兒動也不動。如果加以刺激,牠們是會變得很危險的。我們認識的一些人,就曾經在福州、台灣等地被水牛追得險象環生。現在,我只能站得遠遠的,看我丈夫揮舞著雨傘,設法趕走這群畜牲,可是牠們似乎被激怒了。值此千鈞一髮之際,幸好一個小男孩及時出現,這牧童一聲尖叫,所有的巨獸都乖乖的跑開了。而我們終於可以自由的繼續往下走了。

走調的大合唱、蛻變的蔓生花: 此刻天色即將變暗,山區景象與來時迥然不同,可愛的蝴蝶不再飛舞,金黃色的蜘蛛也已銷匿。而如磨剪刀似的蟬聲充斥耳際,加上山腳下傳來的嘎嘎蛙叫,組成了一場荒腔走板的大合唱。此外,有一種屬旋花科(convolvulus)的蔓生花(牽牛花??) 很漂亮,而且還會蛻變。明明在艷陽下是純白色的,現在黃昏時卻變成了粉紅色,把它一摘下來,則立刻花容失色,變形萎縮。

終於我們克服種種困難,踏實的站在猴山山腳下的平地了,這時夜幕正好垂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