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18日 星期二

Nerbudda & Ann船事件3/6


鴉片戰爭在台灣


第三篇  過堂彰化縣 押送台灣府


by Feitau Kung, M.D. (龔飛濤)



日治時代彰化城東門與八卦山  Wikimedia Commons


彰化監獄
1842年3月17日,暮色蒼茫中,隊伍抵達彰化大城。它有紅磚高牆圍著,城外山丘上還有個要塞(八卦山的定軍山寨)。這裡人口稠密,市場漁鮮豐富。

一進城,就有數百名好事民眾圍過來,個個目露兇光,有的還向俘虜們吐口水,讓他們恨不得早點關進牢房,會舒服些。牢房位於城中心,四面都是由木條構成的柵欄,狀如鳥籠獸檻。它隔成三間,俘虜分囚左右,中間空出來擺枷鎖刑具。對面隔著中庭另有牢房,裡面關的是本地犯人。而進牢房之前,得先通過數道關卡,每道關卡有名獄卒把守。

接下來的幾天,天氣很冷,且雨幾乎下個不停。而牢房又漏頂,大家就在濕冷下,瑟瑟縮縮的熬度時日。至於伙食一日兩餐(上午10點和下午5點),吃的是一些米飯、微少鹹菜,還有一點鹹魚。說是鹹魚,其實是剁碎的魚尾、魚鰭和魚嘴,每人大概分不到四分之一英寸。儘管伙食奇差,但為免挨餓,還是得硬吞下嚥。

提審公堂
3月18日一大早,Denham 就被獄卒和一位叫阿勇(Ayum)的官差通譯帶走。阿勇多年前在新加坡某紳士家中當過僕人,懂一點英語和北印度語。

Denham 來到寬敞的公堂,在三位官吏面前,被按跪在地。他茫然四顧,發現木匠阿印(Ayin)和兌幣員阿舟(Achow) 早已雙手著地,俯首跪在不遠處。首先主審官問Denham的身分及Ann船的船籍。Denham先騙說Ann是美國船,但主審出示船上摘下的旗幟,他只好承認是英國船,而自己是船長。

接著官員詢問船上有幾門炮、幾支槍、多少彈藥,多少人員。Denham一一據實回答。他又問:「這船是不是戰船?」Denham 連忙否認,並說船上一兩門砲和一些武器彈藥是自衛防海盜用,這些配備在商船是很正常的。官員聽了,很不滿意,恫嚇道: 「你再不從實招來,就要上刑了;來人啊,刑具伺候 !」可是,即使刑具擺在面前,Denham依然不改供詞。這下子,官員可惱火了,竟遷怒於木匠阿印和兌幣員阿舟。指著他倆叫到: 「照面拍板!」在場捕快立刻用四張皮革合成巴掌大的拍子,朝兩人臉面狂打,打到鼻青臉腫,嘴角滲血。

枷項和鎖鍊  by John Thomson 1872
之後,通譯阿勇把Denham船長拉到一旁,對他說: 「你還是照著他們想聽的回答,這樣大人們就會寬待你;否則你會被抽打一頓,然後上枷(見左圖)待決。」船長不從,答道:「我只能實話實說,我的船不是戰船。他們要殺就殺吧。」阿勇轉身,趨前向官員們說了些什麼的。沒想到主審官態度遽變,立刻下令解開Denham的手銬,還叫人拿來豐盛的早餐,給他享用。而官員們則逕自回內室用餐去也。

官員用完早餐回到堂上,Denham再度被帶到面前跪下。不久,他忍不住腳痛,請求改坐在地,居然獲准。然後官員們問了一連串問題,這一來他發覺通譯阿勇(Ayum)的英語能力其實很差,而且胡扯亂譯。他開始懷疑,阿勇先前說不定向官員謊稱他承認Ann是戰船,不然官員的態度,怎麼突然變好?! 於是請求改由自己人木匠阿印(Ayin)當翻譯,費了一番口舌後,終於如願。

在盤問Ann船的細節後,官員們開始問起一堆奇怪的問題,例如維多利亞女王有幾個丈夫? 王夫Albert是誰? 還有一些荒唐不經,甚至粗鄙猥褻的問題。這讓Denham十分錯愕,不知如何回應;接著他們拿出一些海圖和一份洋文報紙,要他說明,對這他倒是解釋得很清楚,讓對方大開眼界;然後官員們提起戰事來,問道: 「英軍統帥和主將是誰? 」「你們英國人怕不怕我們大清國人?」「你自己呢? 怕不怕?」Denham 當然說不怕,還豪語:「如果你們把我們殺了,英軍一定會來島上殺光清兵,並燒掉所有城鎮...」。

休息時間,Denham 請求看守讓他洗個澡,他已經一個星期沒用水了。看守說: "囚犯洗澡是違法",他們只能給他一盆水和一塊8吋四方的黑布,而且他必須在'監視'下淨身。他只好在眾目睽睽下,解衣擦拭。

接下來,審問一直持續到晚上8點才停止。Denham吃點東西後,被帶進清國人員的飯廳。有個'傢伙' (chap) 挑出一塊豬腳,吸吮之後,扔給他,他婉謝不吃。沒想到另有人竟從盤中拿了一塊完整的給他,甚至還遞給他一杯燒酒(samshu)。他懇求讓他帶些剩菜回牢給難友吃,不允。

晚餐後,官員們拿出Ann 船的望遠鏡和羅盤又細問一番,直到晚上10點才結束。這時他已經在地上,或跪或坐,整整15個小時了。

押返監獄途中,木匠阿印和兌幣員阿舟說: 「這些官吏很壞,他們已經定調: 'Ann 船是戰船,而我們是專程來台灣救回 Nerbudda 運輸船人員的。' 不管我們如何辯解都是枉然。我們將被當作戰俘甚至戰犯處理。我們是死定了。」 兩人指著各自紅腫的臉頰,還露出鞭痕累累的背部,勸道:「看! 這就是說實話的代價。以後船長您還是照他們的意思招認吧,不然下次就會輪到您挨打了。反正只有死路一條,不如活著的時候少受點罪吧。」可是Denham不為所動。

善意? 抑或使詐?
3月19日深夜,阿印和阿超叫醒旅客Gully,他們身旁多了一個清國人。這清國人說有艘戎客船即將前往廈門,他可以安排傳信給駐守當地的英軍艦長Henry Smith*,但信中必須要求Smith 付給信差50圓做為報酬。他還帶來了文房四寶。Gully 欣喜之餘,振筆修書一封,大略說明事情經過,並提到他們正被押往台灣府云云。

三人走開不一會兒,木匠阿印又轉身回來,向Gully要幾塊錢,好讓那清國人能打通關節,方便行事。Gully說他們沒錢可付。事實上,所有俘虜都已被剝得身無分文了。

事後 Gully越想越起疑。這幾個清國人到底是出自善意? 或基於互利? 或是設局想詐騙? 還是奉命來探查他們尚有油水可榨否? 不論如何,他短暫的樂觀,已經煙消雲散。果然,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Henry Smith 英戰艦 Volage 艦長,他於1839年9月4日於九龍,對清國武裝戎客船開火,揭開鴉片戰爭的序幕

最舒適的一夜
採自"The Eastern Seas" by B.W. Bax, 1875
所附台灣道路地圖,筆者加上漢字。
3月21日,俘虜們再度被押上路。這次依然坐椅轎(椅子兩邊各綁一根竹竿),但除了手銬又加上腳鐐,一部分人還有條六呎長的鐵鏈繞在脖子上(見上圖),而且大家再也不准下轎走動了。行前每人發給兩錢 (1錢=10分=100文=0.1兩= 英幣 5pence) 作為兩天的伙食費,由隨行的'跑腿'(runner)保管運用。雖然途中點餐時,'跑腿的'必然做手腳,回扣牟利,不過其菜色還是比在牢房吃的好得多。

這一天經過不少河道,其水深不一,也有乾涸的。其中有條溪大而深(大概是舊濁水溪,它經由北斗附近的東螺溪出海;1898年颱風後才改道由西螺溪,成為現今的濁水溪) 需要渡舟,其他較淺的則靠竹筏。而被抬上這些載具時,俘虜無不提心吊膽,因為萬一這些擁擠不堪的舟筏傾覆,四肢被束縛的他們,必然溺斃無疑。不過這段路,不像從大甲到彰化那樣崎嶇顛簸,而是平坦順暢。周遭的景象也是越接近府城越開發的樣子。

黃昏時刻,來到一個有圍牆的市鎮(斗六?)。大家在一間大廟休息。當地的縣丞準備周全,廟堂地面舖著厚厚的稻草;有些人的手銬較鬆,自行解開,士兵也未干預。這是俘虜們被捕以來睡得最舒服的一夜。睡前,他們首次見識到士兵們悠閒的抽起鴉片的情景,而在場的長官似乎不以為意。事實上,每個士兵都有根鴉片煙槍隨身插在腰間。

但,台灣鄉下人的煙槍不一樣,它是竹製的,其根部彎如曲棍球桿,內側有個很小的凹槽,用來盛鴉片。這種煙槍長約五呎,粗如男人手腕,可兼作手杖用。

石灰牆的大城
3月22日一大早,再出發。這一天很炎熱,旅客Gully較壯碩,轎夫承擔不了,只好由三個人抬著。其實在椅轎上戴著銬鐐的俘虜也難受,因為長時間無法舒展筋骨,四肢都發麻。

高聳成蔭的竹藪'巷道'
打狗海關職員 E. Grimani 1877年繪
沿途多為高度開發的田園,偶而有處公地供閹牛吃草。此外還有許多墳墓,它們比較類似西式,中式的墓碑
很少見。這裡的景象有如英國劍橋郡的鄉村,一區區的田園是用成排針葉樹(可能是木麻黃之誤)或壕溝來做界線,而不是用灌木作樹籬。至於道路可行牛車,因此比中國大陸的還寬。而且部分路段,兩旁有高聳成蔭的竹藪,延綿數哩長。Gully 發現主要農作物是甘蔗,其次是菸草。還有農舍旁的棚架上常有一種不知名的藤蔓植物(菜瓜?)。而年輕的他,難免對跑出來看熱鬧的女孩子多瞧幾眼,遺憾的是,他發現這裡的女孩子雖然整潔,姿色實在很'平凡'(never saw so plain a set)。他後來寫道: "一直到進了台灣府,我才看到面貌姣好的女性。"

天黑時,來到一座有石灰牆,且比彰化更大的城鎮這城有雙重門,相距數百碼。第一道門外擺著兩座長管鐵砲;第二道門內才是市街。俘虜們被帶到監獄庭院進餐,給的米飯和魚,既臭酸又骯髒,船長Denham 、大副Roope、旅客Gully 等人無法下嚥。這時有位官員帶著隨從們來視察,他的帽冠上銜有黃銅的頂珠(button, 見下註),應是七品知縣。他看到有人吃不下飯,顯然失望不悅。接著他指著獸檻似的牢房,告訴俘虜們:「那是你們過夜之處。」可是當有人提出空間太小,且與本地囚犯僅有數根木條相隔時,他居然大發雷霆,然後捻著鬍鬚,昂首闊步,大搖大擺的走開了。

晚上大家擠在狹窄的牢房內。那位日前不願分享衣物的印度水手長(serang),居然拿出一件襯衣和一條床單給砲手Cowan。砲手接過來後,急忙甩開,因為衣料上佈滿了蝨蚤。

"自從落難以來,部分印度水手的行為態度變得很惡劣;還好,自己的僕人Francis 依然敦厚如初。" Gully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用力砸壞手銬,然後躺下,準備好好休息,可是他頭部就在馬桶旁,再累也睡不著。半夜裡,他問隔壁的本地犯人: 「這裡,Ty-wan-fu(台灣府)?」對方搖頭回道: 「這裡,嘉義。」他不禁浮起一線希望,或許台灣府的監牢會好些?!  

頂珠 (箭頭所示)
圖中人物是筆者曾祖父
註: 清代官吏帽冠上的頂珠因官位而異。外國俘虜不知官員們的職稱,卻學得用頂珠來辨識他們地位的尊卑:

一品官為紅寶石,
二品如總督(正二)、巡撫(從二)、總兵(武)是紅珊瑚,
三品如按察使是藍寶石, (乾隆以後,台灣道員為按察使銜),
四品如一般道員(正四)、知府(從四)是青金石
五品如同知、守備(武)是水晶,
六品如通判、千總(武)硨磲 (白貝)
七品如嘉義知縣、把總(武)是素面金屬,
八品如斗六縣丞、外委(武)是陰(凹)紋金屬,
九品如大甲巡檢、額外外委(武)是陽(凸)紋金屬

禍福難料
採自"The Eastern Seas" by B.W. Bax, 1875
所附台灣道路地圖,筆者另加漢字及綠色的曾文溪
3月23日早上,獄卒察覺Gully的手銬砸壞,但未追究,只是換上一具新的。每人再分得兩錢餐費,然後上路。沿途景象如同前一天,已相當開發。不同的是,這裡樹木較多,且地勢較高,應是偏向內陸。在等竹筏過溪時,Gully和年輕的助理幣員阿福(Ahok)的椅轎並排一起。阿福除了手銬腳鐐,脖子還多一條鐵鍊。他滿臉驚恐,偷偷地對Gully說: 「我們一到台灣府,就會被斬頭了!」

晚上抵達一個大村落(應是茅港尾,它是清代嘉義縣與台灣府之間的中繼站,今屬下營),在驛站停下來,這裏蠻熱鬧的,有不少椅轎出租,還有公共食堂。不過這一行人有五十多個俘虜,上百轎夫,百多名士兵加上一些公務人員。這麼大陣仗,讓餐館忙得不可開交。當然也對來往的商旅民工產生排擠效應,以致他們為了搶食,彼此打起架來。其中有個人流著鼻血,像嬰兒般的哇哇哀嚎,跑去向押隊的官員哭訴。俘虜們大概心中鬱卒太久,見了這一幕,居然幸災樂禍,個個開懷大笑。不過,那押隊官員倒是比較仁厚,他安撫哭訴者之後,還向居民徵集一些支架床,供大家就寢,並且允許位階較高的俘虜夜裡可以解開手銬。

或許是因為接近府城的緣故,這一整天,有好幾位白頂珠的官員(六品通判、千總等) 前來探視,其中一位還給船長Denham東西吃,並且比手勢示意他們不會被斬首,叫他放心

接近府城
3月24日再出發,進入丘陵地帶,山丘上多林木。還涉過一條寬而淺的河道(曾文溪?),水位只有18吋深。其北岸垂直而下,離河面有20呎高;南岸則是平坦的砂質低地,看來這片低地雨季時是會淹水成泊的。就在這兒,有一位官員帶著幾名士兵出現,他看著手上的紙,叫號碼,被叫到的俘虜依序通過。點名完畢,隊伍繼續南行。經過一座村莊時,遇上了迎神賽會,但見人人手持竹枝或旗子,行列中央有頂金碧輝煌的八人大轎,轎內有座偶像。俘虜們都覺得十分新奇。

下午2時,隊伍在離台灣府城外一哩半處停下來。大家在烈日下等了一個多小時。然後有一隊官兵出現,將俘虜分成兩組。旅客Gully,三副Patridge,砲手Cowan 以及其他七人,被帶向左走,他們將由東門進入台灣府。船長Denham、大副Roope 和其他四十來人,則往右,將由西門進城。此時此刻,兩組人舉目對望,心戚戚又惶惶,不知前程如何? 也不知能否再相會?  


2022年8月11日 星期四

Nerbudda & Ann船事件2/6


鴉片戰爭在台灣


第二篇  落難台灣的 Ann


by Feitau Kung, M.D. (龔飛濤)


雙桅橫帆船 Brig Mary (與 Ann 同型)   John Scott 繪於 1855  Wikipedia


英國商船Ann
Brig Ann 是艘雙桅橫帆的英國商船,它經常在浙東舟山群島和以南120哩的三門灣活動,出售棉製品、布匹等給當地商賈。1842年2月,清軍企圖收復舟山、鎮海和寧波而與英國艦隊及其遠征軍爆發激戰。Ann 的長舟(long boat)被徵用,少數幾個船員也登上戰船 H.M.Nemesis 幫忙。

不久船東來信,要求船長將船開到澳門。當Ann 要離開的消息傳開後,舟山的英國駐軍送來一大堆信件和大小包的戰利品,要求轉運回國。說戰利品是好聽,其實就是掠奪物。

這船上的成員有57人,包括:
歐美籍 船長 Denham,大副 Roope,三副 Patridge,砲手 Cowen,和船員11名;
印度籍 水手長,助手3名,水手18名,士官兵3名, 以及燈火管理副手、廚師、廚助和宗教師父各1名;
馬尼拉籍 海員2名;
不明國籍 裁縫1名和僕人2名;
清國 木匠阿印Ayin和助手阿賜Asoo,兌幣員阿舟Achow(姓黃)和阿福Ahok,僕人阿祿Alop和阿策Achek;
乘客 Robert Gully 和他的果阿(Goa,印度葡屬地)籍僮僕 Francis。

Robert Gully, Esq. 英國人,年28,身材壯碩,出身仕紳,父親John Gully是拳擊手、地主和國會議員。他隻身來遠東經商,因戰爭爆發而從戎,服役戰船 H.M.Nemesis,參與寧波攻防戰等役。 這次他退伍搭上商船Ann,想回澳門重操舊業。

落難敵境 - 台灣
1842年3月8日上午10時,商船Ann 起錨駛離舟山。

9日風和日麗,傍晚抵三門灣口(Sammoon Bay,寧波南方,台州北方)。船長 Denham決定順著風向,修正航路,偏離大陸一些。

10日天氣轉壞,風雨交加,怒潮澎湃。到了晚上,船長檢視海圖,推測船應該在烏坵附近海面,距陸地三四十哩處。不料,半夜零時過後不久,船底撞擊到暗礁,接著又撞上岸灘。而巨浪接二連三的從右舷撲上來,沖走了小艇、吊艇架、檣桁...。這時帆桅折斷、船尾的骨架也掉落,整艘船開始解體。船長Denham意識到棄船已無法避免,於是下令收集彈藥以自衛,可是砲彈、槍彈和庫存火藥已經浸濕。還好,船長艙內有些乾燥的火藥,大家忙著將這些火藥重新填入彈筒,結果算一算,每支毛瑟槍只能配得四發子彈。

3月11日天一亮,但見海岸線一直往南延伸,似無止境;而從海岸向內陸約15哩,則是山巒疊起。這裡哪是烏坵? "這裡是福爾摩莎啊!"- 眾人不禁叫出聲來。至於確切的地點,說法不一。英國人認為是在淡水或其廳治竹塹(今新竹)附近;清國方面也有兩種說法,1. 大安港(今屬台中大安區),2. 土地公港附近(即船頭埔,今台中松柏漁港)。如依照當事者後來對地理,人文,距離,方位等的描述,則土地公港附近的可能性最大(見文末註釋)。

這時正值退潮,整艘船右舷著地,側躺在海灘上。船長估量當下次漲潮時,這船必定會被洶湧的怒濤所撕裂吞噬,因此決定棄船。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原本像Ann這種大帆船,是配有三艘小船艇的,即上下船用的小舟(jolly-boat),搬載淡水或鐵錨等重物的長艇(long-boat),以及單桅縱帆小船(cutter)。如今小舟躺在遠處,不能用;而離岸不到1/4哩處,有一列平行且無止盡的礁脈/淺灘。它與其招來的澎湃碎浪,使長艇找不到缺口可以穿過入海;至於小帆船則已被折斷的大船前桅壓壞了。眼前唯一能做的,就是上岸僱請當地的戎客船,載他們去廈門或泉州。

求助戎客船
上午7點,大家帶著武器、幾件衣服,航海儀器、縮影海圖,望遠鏡,還有一隻鸕鶿出發。船長特別交代大家一定要走在一起,不可脫隊,可是兌幣員阿超Achow和一名印度水手還是落單,而先被清國人擄走。這一帶平原尚未開墾,溪流交錯,民家散落,還沒聚成村庄。不久在東北方發現有船桅,再走近一看,有四五艘戎客船(junks)停泊在一條小河上(苑裡之南的房裡溪)。於是大家朝該處走去。這一段路大概花了1小時。

小河寬僅50呎(約15公尺),離Ann出事點約2哩。Gully隨著船長Denham、幹部和半數船員走向最大的戎客船,它大約有50噸,上面滿載白米。其他人員則前往緊鄰的另一艘船。戎客船上的船夫,見到這群洋人,友善的邀他們上船共用早餐。這時溪水才及膝,洋人們輕易的上了船,經由木匠阿印(Ayin)的轉述,向船夫說明原委,並表示如果能載他們去泉州或廈門,就給3000元。船夫指著河口,回道:「現在強風從海上吹進來,船開不出去,看來還得等幾天才能成行,而且船主不在,我們必須去問問他。」這時開始下雨了,戎客船上的遮雨棚容不下那麼多人,Gully和許多人都成了落湯雞。他想到身陷敵國,身邊彈藥又不足以自衛,且無處可逃,不禁感到沮喪絕望。

清國軍民出現
與此同時,小河北岸開始有武裝群眾集結,他們帶有火繩槍、矛、長刀,盾牌等。到了11點,人數已近三千人,包括平民,反穿軍服假扮百姓的士兵,和正裝的軍士。其中有500人擠在離戎客船僅10碼(近10公尺)的岸邊。這時,兩位頭人模樣的向洋人招手,要他們上岸來,他們不從。兩方僵持不下。岸上的群眾起先做出威嚇動作,最後竟向戎客船扔起石頭,還擊傷一些人。這一來,連戎客船夫都受不了,要求Denham船長下令開槍反擊,可是Denham知道他們的武器不多,且每支槍只有四發子彈,不敢貿然開火。不久雨越下越大,終成滂沱大雨,岸上的軍民不得不後退,找草寮避雨去。

先搶後捕
下午3時,雨暫停,群眾又回來了。而且有更多士兵出現,還擁簇了一位坐轎的官員。這次暴民和冒充百姓的士兵,直接登上戎客船來。Denham船長自忖實力懸殊,又怕激怒對方,堅持不抵抗,要大家棄械投降以保命。不料這群軍民竟揮刀恫嚇,展開劫掠。許多人被搶得身上一絲不掛。Gully 較有力氣抵擋,保住了兩條內褲;Denham 船長則只剩下一件破碎不全的海員毛衣和一條內褲的一小部分;大副Roope,當暴民要搶他的內褲時,他奮力反抗,但對方亮出刀子,只好就範。最後他全身只剩下一隻靴子和襪子,因為搶匪一時脫不下來;至於三副Patridge,全身被剝光,連他的指環,也被暴徒用牙齒硬咬下來,導致手指皮開肉綻,永留疤痕。不過,他們對Ann 船的清國員工倒沒下手剝身,不知道是"兩岸一家親"的緣故,還是因為彼此的衣著質料相仿,不值得搶奪? 

當暴徒們搶得差不多之後,有人揮舞起一支綁有手帕的長矛。轎上的官員這才下令手下開始驅散群眾。看來這次行動充分發揮了"軍民合作無間、官員愛民如子"的精神。接著,Ann 船人員全都被抓上岸成了俘虜。其實也不是'全都',因為清國籍僕人阿策Achek不見了,他應該是混在暴眾裡,逃之夭夭。

死亡行軍
From "The Eastern Seas with Map of the
Island of Formosa" 
by B. W. Bax, 
 1875
所附台灣道路地圖,筆者加上漢字。

然後,每個俘虜由兩三名士兵押解,沿著海岸向南往回走,開始一段悲慘絕倫的苦行。這群人衣不蔽體,甚至一絲不掛,在催逼下,冒著淒風冷雨,瑟瑟而行;而腳底下滿佈著破碎的貝殼和尖銳的石塊,每走一步就是一陣疼痛。Gully 等只好不時"四腳落地',用手膝爬行,來減輕痛苦。(按:四點著地比兩點,較能分散體重壓力。)

當他們經過破船Ann時,遠遠可見清兵正忙著搬走一箱箱的錢幣,一批批的布料衣物,一塊塊的金屬板...。這時船長Denham實在凍得受不了,想跑回船上拿件衣服穿,可是沒幾步,就被士兵用矛頭往腦袋狠擊,而昏倒在地。有人過來捏了他的痛穴後,他慢慢的甦醒過來,只聽得那士兵朝他咆哮,還硬拖著他上路;三副Patridge看到有個人,右肩挑著一根扁擔,前端是他的衣箱,後端是藏有1000英鎊的公務箱,他想跑去要回衣箱,士兵立刻喝止,還用矛戳他。...

這一趟一共走了6到10哩。途中經過數條小溪,於6點左右,來到一條較大的河川(大安溪?,見文末說明),上有數艘戎客船停泊,而水深及腰。過了河,南岸有個小村鎮(大安港?),正是歇腳處。

穀倉賓館
俘虜們被安置在一間穀倉內,裡面充滿粗糠(稻殼),大家趕緊埋身其中以取暖,雖然粗糠刺激肉身,卻是一整天來最舒服的時刻。當晚有稀飯充飢,卻不給乾衣服。不久,昏暗之中兩名士兵扛進一個竹籃,竹籃裡的"東西"被當作垃圾般的,扔倒在地上。大家定睛一看,這"東西"竟是船員William Norris,原來他受不了折磨而失去意識。接著又有幾個人以同樣的方式,被扔進來。然後有人說看到印度廚師 Sheik Hussim (Samuel) 和二副的僕人 Delphin de Baretto 倒斃在路邊!! 大家一聽,趕緊相互檢視,結果發現還有一些人失蹤,他們是砲手Cowan 和幾名船員,他們到底怎麼了?

12日依然風雨不止,穀倉外卻擠滿村民,他們爭著想看 Fankwei (番鬼),還為此跟清兵吵鬧。這兩天,三餐只有稀飯。有人發覺先前上了另艘戎客船的印度水手,衣物並未被搶光,一些人仍保有兩三套服裝,可是他們大多不願釋出分享,因此只有船長Denham、大副Roope、 Gully 等獲得一些衣料蔽體。

13日居民仍與兵士爭吵,傍晚俘虜被移到寺廟後面的糧倉裡。在那裏吃的是鹹魚、蔬菜和米飯。但人多空間小,擁擠到很難入睡。

出發往內陸
14日早餐後,外面一陣騷動,且有旗幟和長矛在晃動。看來又要被帶走了。這時忽然有一兵士偷偷的叫大副Roope等三人,爬梯子上到一間乾淨的小閣樓,要他們躲在那裏。三人摸不清這兵士是好心還是惡意? 最後決定還是跟眾人一起走比較安全。

俘虜們被帶到三位官員面前,然後每個人頸上掛了標籤,在嚴密戒護下,往內陸行進。沿途兩旁是稻田,有一呎高的田埂分隔成許多小塊。還有牛車在耕地上行進。村落多有竹籔圍繞,非常漂亮。路上遇到扛著Ann 船船砲往同方向緩行的民伕。當隊伍經過村莊時,所有的村人都目不轉睛的瞪著他們。這段路景色雖然怡人,可是前幾天在海岸行走所得的腳傷,卻讓人輕鬆不起來。

牢房初體驗
大約走了3哩路,來到一個小鎮(應是今台中大甲),其城牆是用圓石和石灰砌成的(大甲古有石堡城)。隊伍從一端穿過街道到另一端,然後被安置在官衙附近的牆腳坐下(大甲駐有守備、千總等武官;另有巡檢掌民政),好讓民眾看個過癮。這時兵士還故意在俘虜面前磨刀霍霍,並放話說他們行將被斬。不過半小時後,他們被押進官衙,然後關入兩間 8 X 7 呎的牢房內。每間有25個俘虜和3名獄卒。這一天非常冷,地上舖有零落的稻草,算是用來隔絕地磚的溼氣。當躺下時,無一物可枕墊頭部。

15日,失蹤的砲手Cowan和幾個白人船員出現了。原來第一晚他們被帶到另一個的地方。那裡有位小官,善待他們。女人還給衣服穿,雖然他們的裝束看起來很滑稽 -- Cowan 他穿著襯裙,戴童帽。

15-16日,這兩天衙門附近,萬頭攒動,大家都來圍觀難得一見的"番鬼"。有官差向俘虜宣稱他們將被送去唐山處置。

大甲南行
可是17日一大早,俘虜卻被帶到官員們面前,頸上換了新標籤,雙手加銬,準備再上路。而這裡的官員是較有人性的,除了發給每人1 mace (1錢=10分=100文=0.1兩= 英幣 5pence) 餐費外,在檢視眾人的腳傷後,還決定讓他們坐上椅轎 (椅轎是一張椅子,兩邊綁上竹篙而成)。 再依照號碼,一一抬出城,然後向南行。

每個俘虜有3-4名兵士戒護,另有個跑腿的,專管俘虜的戒具鑰匙和剛領的錢。而隊伍後面,還有一小隊騎兵跟著。行進中,隨行人員又放話說他們即將被處決。 對這反覆的說詞,Gully已經無感;但仍讓許多人驚恐有加。

這條路並不平坦,加上雨後路滑,轎夫一再跌跤,Gully本身就從轎上摔下三次。每次押解士兵就對轎伕大發雷霆。後來 Gully 向士兵請求解銬,讓他步行,士兵准了。這些正規軍攜帶的火繩槍遠比中國大陸的精良,而且武器擦得光亮無比,看來是有紀律的單位。可是人數較多的團練(民兵)就差了,他們狀如無賴,矛劍生鏽,軍帽老舊,還有藤牌...。

沿途的景色起初還可看到稻米雜糧的種作,接著就是佈滿大鵝卵石的不毛之地,附近的山丘也鮮有綠意。路邊的小店由圓石和泥土砌成,其旁多有大樹,樹下擺有坐椅。而四野住家零散,居民衣著襤褸,整個景象令人有荒涼沉悶的感覺。

這一程共走了25-30哩,其間涉過幾條西向的川流;也經過幾個小鎮。小鎮周圍大多無牆,如有也只是土牆。但全都有隘門,隘門絕大多數是竹材,只有一處是磚造的。

同仇敵愾? 還是落井下石?
可是通過村鎮,對俘虜來說,一點也不好玩,因為他們得受盡侮辱虐待。居民常對他們罵髒話,揪頭髮,甚至潑糞尿穢物。連老人和小孩也向他們吐口水。這種折磨一路上反覆重演,直到台灣府。不過,特別引人注意的是女性從未參與霸凌,甚至有些還露出憐憫的表情,

素描女性
"可惜,這裡的女人的容貌很抱歉",船長Denham這樣記載,"原因是她們老是嚼檳榔加石灰,以致牙齒、舌頭都變黑。當她們張開口時,就只看到一個黑圓洞,裡面什麼都看不到。加上台灣女性,不分貴賤,都喜歡把臉抹成慘白,對照之下那黑洞就更凸顯了。"  "不過她們倒是很注重髮飾,頭髮梳理得齊整,然後一定插上鮮花或人造花,即使在田裡工作也不例外。連懷裡的小女孩也都戴有髮飾。" (這番描述,讓筆者想起小時候住家隔壁那位給人'收驚'的'先生媽')。

彰化到了
接近黃昏時,景觀改變,周遭出現濕地和密集的稻田,竹藪圍繞的小聚落也多了起來,而這裡的竹子特別高,可達60呎。不久,隊伍抵達一座人口稠密的大城,它有紅磚高牆圍著,城外山丘上還有個要塞(八卦山的定軍山寨)。這城市當是彰化無誤。 

註: 關於Ann 船海難者登陸的地點
根據海難者,登陸後向東北走 2哩一條小河,向戎客船求助。被俘後向南往回走了6-10哩,涉過"較大河川",在對岸小村(small village)停留,然後向內陸行3哩,到一個有石牆和官衙的小鎮(small town)從那兒再向南25-30哩到有紅磚高牆、山丘要塞的大城 large town (應指彰化)。

1. 英國人認為登陸點在淡水或其廳治(竹塹,今新竹)附近。而新竹到彰化的實際距離是65哩,但依海難者的估量,登陸點至大城(彰化)的距離是(6~10)-2+3+(25~30)=32~41哩,兩者相差很多,遑論更遠的淡水。

2. 清方有一說法是,洋人登陸點在大安港,而被俘是在北鄰的大安溪。如果被俘是在大安溪,那它南方6~10哩的"較大河川"該是大甲溪。而涉過大甲溪到南岸小村,再往內陸 3哩,所到的小鎮最可能的是清水(牛罵頭)。只是清水(牛罵頭)並無石牆也無官衙,與文中所述不符。

3. 清方的另一說法,也是最可能的,即登陸點在土地公港(船頭埔,今松柏港)附近。海難者登陸後向東北走 2哩小河(房裡溪)。被俘後再向南往回走6-10哩,涉過的"較大河川"則是大安溪,而到達的南岸小村大安港小村(大安港)停留後,往內陸 3哩到有石牆官衙的小鎮大甲,再從大甲往南25~30哩,剛好是有紅磚城牆及山丘要塞的大城彰化。如此,海難者所描述的地理景象、以及各地之間的距離方位都與實境相符了。




2022年6月21日 星期二

Nerbudda & Ann船事件1/6

鴉片戰爭在台灣

第一篇   海難者 ?  侵略者?

兼序言


by Feitau Kung, M.D. (龔飛濤)



1841年 9月25日 ~ 10月1日 英軍攻佔舟山群島的定海   軍醫Edward H. Cree 繪  Wikimedia Commons

運輸船 Nerbudda
1841年正值鴉片戰爭期間。8月26日英軍攻陷廈門。9月初,有艘運輸船Nerbudda 號,從印度加爾各答駛往香港。船上有274名人員,包括29名歐洲人(船長、大副、二副及皇家第55營的二十幾名官兵) 、兩名馬尼拉人,加上243名印度籍民伕(camp follower)和水手。它還載有補給品和不少小型武器。在香港整補後,船繼續航向舟山群島,支援正在進攻定海的英軍。不料26日經過台灣海峽時,遇上強風,帆桅損壞,漂流至基隆海面,觸礁而艙底入水。

次日風平浪靜,船也拋錨穩住,可是儘管動用所有水手全力抽水一整天,船中水位依然維持在六呎上下,於是29名歐洲人,3名印度人和1名馬尼拉人佔住兩艘小船,還刻意把僅剩的另一艘弄壞,置其他240名印度人和一位馬尼拉砲手於不顧,而準備一走了之。

就在第二艘小船行將離去之際,留在Nerbudda號上這位馬尼拉人,衝到砲座,一邊將砲彈上膛,一邊高喊:" 如果不讓我跟你們走,我就把你們轟掉。" 這招果然奏效,小船立刻退回,讓那砲手登上。而士兵們則亮出刀槍使其他人不敢妄動;另一隊士兵立刻爬上Nerbudda號,把槍砲彈藥拆解破壞,或丟入海中,以免再有人有樣學樣。

兩條小船在台灣海峽,受到北風和潮流的影響,無法西航廈門,而是向南漂流了好幾天,幸好被一艘叫'黑天鵝'的商船發現相救,將人送到香港。一到香港,Nerbudda 船長馬上以遺棄重罪被捕,並押上HMS Nimrod 戰船,隨行前往台灣,營救那群不幸的民工和水手。

只是營救行動並不順遂,因為天氣惡劣,而且Nimrod 吃水較深,無法靠近滿佈暗礁淺灘的台灣海岸。不得已轉往廈門,招來一艘吃水淺的汽船,幫它接近危險的台灣水域。可是當Nimrod號回到Nerbudda號原來位置附近時,後者已經不見了。 於是Nimrod船長向海岸居民懸賞,救得一名Nerbudda人員就給100元。不料得到的回應是,該船人員已被押往南部監獄。Nimrod船長忿怒之餘,下令轟擊基隆砲台,然後離去。

原來,早先被拋棄在Nerbudda號上的240名印度人(70名水手和170名民伕),"無暝無日"抽水5天後,發現仍無法挽回該船沉沒的命運,於是水手長決定棄船。大家用桅桁、厚板、桶管等充作木筏,趁浪潮不大時,划向陸地。過程中有些人不幸溺斃,而上岸的,則遭到清國軍民的搶劫襲擊,又有些人喪命,其餘的被搜刮後就逮。這就是清國歷史上的"基隆大捷"。(清方對這"大捷"的經過,另有說辭,不過,後來調查證實那些說辭是台灣官員為了求功而捏造的。)

接著,劫後餘生的印度人被當作戰俘,在清兵的押解下,分批從基隆跋涉到台灣府(台南),途中挨餓、日曬、雨淋、被虐。而經過村莊時,還得忍受鄉民的羞辱動粗。以致在路上有些人,不支倒地。

好不容易抵達台灣府,關入牢房後又受到非人的待遇,陸續有人被虐死、餓死或病死。到了次年八月秋決時,尚存的一百四、五十人,則幾乎全被帶到府城大北門外的較場(或校場,即練兵場,今台南公園北側,台南二中南側),斬首示眾。結果,240名被英國長官遺棄的印度人,最後只有兩人活著離開台灣。

商船 Ann
無獨有偶,1842年3月11日,又有一艘英國商船Ann,在海峽遇上暴風雨,被吹到今台中大安港北方撞到礁石,桅斷船破,船體被巨浪沖上海灘。船上有16名歐美人(含1名葡人)、29名印度人、2名馬尼拉人、1名果阿人(Goa 是葡萄牙在印度的屬地)、6名清國人以及3名不明國籍者,總共57人。

他們登陸後,也遭遇到與Nerbudda號印度人同樣的命運。結果2人被捕當天死亡,2人死於獄中,43人與Nerbudda 囚犯同遭處決,8人獲釋離台。此外,1名清國人失蹤,另1名留置台灣。當然,對此事件,台灣官員又編寫了一齣擊潰入侵者的"大安大捷",上呈北京邀功去。

真相曝光
至於為何Nerbudda 號有兩人,Ann號有九人被放生呢?  其實,這不是清國官員格外開恩,而是這些人被認為位階較高,原本準備將他們押送北京,由朝廷處置。不料,清國戰敗,八月底南京和約簽訂,這十一人才得以重見天日,海難者的遭遇和台灣官府的劣跡也因而曝光。

然而,Nerbudda 船的印度人雖然受害較深且久,可是兩名活口人微言輕,表達能力又受限,因此並未留下他們悲慘境遇的細節。Ann 船則不然,除了大副G. Roope 等的口述和筆錄,乘客Robert Gully和船長 Frank Denham 兩人,還分別寫下詳細的囚中日記。後來,三副 Dan Patridge 也出版了回憶錄。這些文字記錄引起了極大的震撼,讓台灣,於荷蘭人敗走一百八十年後,再度成為世界矚目的焦點。

本文目的
如今,又過了一百八十年,世人早已淡忘。不過,對絕大多數台灣人而言,問題並不是淡忘,而是從未聽過。因此,筆者決定盡量以客觀的態度,把這段暗黑歷史,呈現給大家。或許我們可以從中反思,而有所得。即便讀者您不想費神思考,光是跟隨這些英國人,回到道光年間,去體驗當時台灣各地的風土人情;且能旁觀官僚、獄卒、囚犯之間的互動,也是蠻有意思的。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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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idgman, Elijah Coleman."Visit of H.M. Brig Serpent to Formosa." The Chinese Repository Vol. XI 1842: 627-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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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x, B.W. "The Eastern Seas with Map of the Island of Formosa." 1875.

Bridgman, Elijah Coleman. "Art. II. Narratives of the Loss of the English Brig Ann: and the Capture of the Whole, and the Decapitation of the Fourty-three of her Crew, by the Chinese Authorities in Formosa."  The Chinese Repository Vol. XII, No. 5 1843: 235-248.

Davidson, James W. "The Island of Formosa, Historical View from 1430-1900." 1903: 103-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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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mson, John." Through China with A Camera: Formosa." 1898: 114-115.

Yen, Sophia Su-fei. "Taiwan in China's Foreign Relations 1836-1874." 1965: 102-109, 122, 201, 27-47.

"John Gully Ackworth": https://barstew.wordpress.com/john-gully-ackworth/

"Nerbudda Incident | Military Wikipedia": https://military-history.fandom.com/wiki/Nerbudda_incident#cite_note-tsai-1

台灣府城街道全圖 Plan de la ville de Taï-ouan-fou, levé el dressé par les élèves de l'arsenal de Fou-tchéou, sous la direction de MM. P. Giquel et L. Dunoyer de Segonzac, officiers de la marine française (1874-1875). (在法國海軍軍官MM. P. Giquel 和 L. Dunoyer de Segonzac 的指導下由福州兵工廠的學員測繪而成的台灣府城平面圖)

楊碧川. "台灣歷史年表." 1983: 74-76

"大甲歷史" 維基百科 https://zh.m.wikipedia.org/wiki/大甲歷史

"大安之役" 維基百科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大安之役

"清朝官職表" https://zh.wikipedia.org/wiki/清朝官職表

"茅港尾天后宮" https://zh.m.wikipedia.org/zh/茅港尾天后宮

"曹謹" https://zh.wikipedia.org/wiki/曹謹

2022年5月30日 星期一

1858年環航台灣 (3/3)

Narrative of A Visit to The Island of Formosa,  Part III

Read before the North-China Branch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on July 20th, 1858

by Robert Swinhoe 

譯註 龔飛濤


北海岸 - 硫磺礦 - 基隆河 - 南埔 - 台灣府 - 澎湖

大武崙 - 瑪鋉 - 金包里
6月22日上午8點,我們展開探險行動,目的地是離基隆40哩的硫磺礦,據說Nye先生在那裏過著奴隸的生活。我們一行五人,加上兩位陸戰隊員和幾名漢人苦力(挑夫)。

通過基隆市街後,朝西北方向,循著一條好路走了5哩,來到第一個驛站小憩。這地方叫 Tye-hoo-lun (大武崙,巴賽族語:Ta-pu-run,今基隆安樂區武崙里及附近)。再往前兩哩半,又有個休息站。我們在此停留了一小時又一刻。我和同行的植物學家,趁這空檔,趕快去採集自然標本。這是個美麗的鄉野,平地佈滿垂頭的稻穗,山丘則覆有翠綠的植被。令人詫異的是,鳥類很少。我只看到Black Drongo (烏秋)(見第一篇附圖)、Red Bittern (栗小鷺)和 Hoo-hoo (Centropus 小鴉鵑,屬杜鵑科)。我們遇到一個人,他帶了一些東西,包括一件我未曾見過的civet (麝貓)之類的獸皮,他說是在山上獵到的,閩南台語叫Peih ba (白貓)。(可能是與麝貓同屬靈貓科的白鼻心)

 
白鼻心 (果子狸)
Masked Palm Civet

by Denise Chan
Wikimedia Commons
 
栗小鷺 Red Bittern by
Shantanu Kuveskar, Wiki
小鴉鵑
Centropus Bengalensis

by Yathin sk, Wikipedia

下午2點50分,抵達臨海的 Masoo (瑪鋉,巴賽族語,今新北萬里區)。從這裡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基隆嶼。當我們發覺,走了一整天的行程,如果乘船只需幾個鐘頭時,心中的懊惱可想而知。我們在村落對面的大榕樹下,休息片刻。然後涉過一條滿佈卵石的淡水淺溪(瑪鋉溪),在民房上方的山丘,找了一處多樹的地點,休息消暑,直到黃昏轉涼時。

台灣竹雞  
by Alexander Synaptic, Wikipedia 
 
6點10分再出發,沿著海灘走一段路,然後進入原野,再往西南方爬上高丘,繼續前進。不久太陽下山,周遭景象立刻變得昏暗難辨。這時我們可以聽到Bamboo partridge (竹雞仔,Ke-puh-kwei "噗雞"? ,按: 竹雞好鬪)在附近山區咯咯的叫,有隻貓頭鷹也發出哀傷的曲調。幾隻大蝙蝠則開始在空中盤旋。這時大家只能靠著月光的引導,向前行。

接近9點,終於來到金包里 (Kim-poau-le今金山)。我們計劃在此地過夜,於是駐足慈護宮前(Choo-haw-keong今猶在),求見這裡的頭人。獲准進入廟內不久,村莊的"總理"(Tsong Le)出現,還帶來蛋和稀飯。他不曾聽說這一帶海岸有發生過船難,也沒聽過有白人被拘留在硫磺礦的情事。他本人甚至從未見過白人。他答應會把我們的救難通告公之於眾。

頭人走後,我們在地板上鋪上床單,決定睡個好覺以解終日的勞頓。可是"夜飛蟲的催眠聲並沒有引人入夢鄉(hushed with night flies, but not to slumber)。反過來,大家被無數的的蚊子徹夜折磨,心煩氣躁之下,不由得想起Bolingbroke (亨利四世 1367-1413) 的獨白: "睡吧! 讓我輕鬆的睡吧! 大自然的溫柔褓姆,我到底是怎樣驚嚇了你,使你不願再按下我的眼簾,好讓我的神智能沉浸於孟婆湯之中?" (O sleep, O gentle sleep, nature's soft nurse, how have I frightened thee, that thou no more wilt weigh my eyelids down, and steep my senses in forgetfulness?")

譯者註:
1. 以上藍字部分,出自莎士比亞的歷史劇"亨利四世" (Henry IV, Part II,Act III, Scene 1: Westminter. The palace)。

2. 孟婆湯: 古人認為人死後,陰魂走過奈何橋,在望鄉台旁,喝了孟婆湯,就會忘記前世的一切。

3. 在金包里的慈護宮,作者Swinhoe 初嚐了當年台灣蚊子的厲害。後來他罹患"熱病"(極可能是瘧疾)。我們無法確定瘧疾原蟲首次侵入他體內是在此夜,還是在後來他駐台5-6年間的某晚。1877年,他以41歲的英年離世。大約20年後,人類才發現原來瘧疾是經由瘧蚊媒介傳播的。

硫磺礦
次日(6月23日)清晨5點起床,讓挑夫們先吃些點心後,就立刻出發。這天多雲時陰,我們裝束得宜,跋山涉水,經過幾處景色怡人的地方,然後在山邊停下用早餐。接著走上一條情況良好的道路(魚路古道?),穿過谷地,再彎過一座山,眼前出現一個裸露的深坑,從裡面冒出硫磺的蒸汽。

這裡風景非常秀麗,我們走在小徑上,沿著山邊,來到一處山澗,但見泉水豐沛,嚐之清涼味美。它從上面的漂亮幽谷,傾瀉而下,通過懸垂的枝幹,直至下方的深谷中。而在對面,則是山丘突起,其中一座有灰色蒸氣從裸露的深坑不斷的噴出。我們涉水過了瀑布,在一間簡陋的小屋歇腳,然後前往硫磺礦。

北台灣硫磺礦  
James Davidson's The Island of Formosa.., 1903
在崎嶇的山徑上,經過一番折騰,終於到達目的地。但見四野無人,不過土丘上倒有一間草寮,可見不久前,這裡是有人居住的。後來我們獲知,原來福州的官員曾派兵到此,勒令停工。因此目前只是偶而有人會來盜採。

硫磺所在的裂罅,像是覆有植被的青山被天神劈開,成為略帶紅黃顏色的石灰石深谷。而這裂罅的某些地方,有強力的熱氣噴出,還造成巨響,就如蒸氣從高壓引擎的排氣孔排出一樣;其他地方,則有幾座小池,裡面冒泡的是高純度的硫磺,只要舀取冷卻後,就是可銷售的成品。而光禿的山溝底有溪流,把從地表滲出的硫臭帶走。我站在坵頂往下看,有個硫磺池離我不到15呎,那臭味實在令人難受。而腳底下的土石,被我的重量壓碎出聲,好像隨時都會崩塌。覆有硫磺結晶的石灰石塊,散佈四處。還有可憐的昆蟲和蝴蝶,難抵硫臭的毒害,落翅失足的飄覆滿地。

八芝林或八仙仔
離開那蠻荒之境,回到先前的小屋。略作休息後,打道回基隆。這回嚮導要帶我們走另一條路徑。這條路,先是爬上相當高的山崗,然後通過碧草如茵的臺地。在此下望淡水河,看它在出海口不遠,一分為二,一支往艋舺(Mangka),另支往基隆。我們匆匆下坡,經過幾座高度中等的丘陵,在滿覆低草之間,有一塊塊開墾出來的番薯園,另外還種有Creanthasea之類的可作染料的草本植物。

河烏 Cinclus palasii
by Alpsdake Wikimedia Com.
眾人在一座山澗木橋上停下來,等候落後的我和植物學者。在這兒,我很高興獲得一隻未見過的河烏(dipper, Cinclus),牠應該是屬喜馬拉雅種。接著我們又落伍了,只好沿著一條好路追趕過去,在通過一片草原牧場後,發現大家在一間半路屋休息,於是整個隊伍重新出發。從此以往是持續向下走,而眼前的景象也漸漸從荒野轉成墾地了。在最後一段的下坡路上已經可見到有牛隻在吃草的牧場和冷杉的植林。總的來說,這座山丘相當陡峭,山徑曲折又不平,兩旁都是茂密的樹林。不過到了平地,則是穗浪滾滾的的農田(有稻米和小米)與交織其間無數的流水和小徑。

晚上9點半,我們跟隨嚮導來到一座大村庄叫Patsienah (Pa-tsie-nah 八芝林又名八芝蘭,今台北士林;也可能是 Pat-sien-ah 八仙仔隔著基隆河,在社子之北)。在村外停下來,大家商討後,決定找舟船載我們到基隆。於是前往船屋,在那兒租得兩艘小船,一艘我們自用,另艘給挑夫們。我們連人帶行李移入船中。裡面還算寬敞,在這兒過夜遠比前一晚在那蚊蟲肆虐的廟堂舒服得多了。這一天共跋涉了30哩,因此即使船身晃動,大家依然睡得既香又甜。

基隆河風情
6月24日清晨,船抵Chuy-t'ng-k'a (水返腳,今汐止),再往上游,水面就感覺不到潮汐的影響了。不過接下來有急湍,我們只好換了兩艘較小的舟楫。這樣一來苦力就得走陸路,舟楫則由我們成員分乘。我和植物學者同舟。起先水波不興只靠風帆;不久湍流出現,長篙短槳齊出,又撐又划,趣味盎然。然而再有趣,持續太久也會厭煩,因此大家很高興能在一個叫Chittaw(七堵)的小村落暫停下來。在這裡我看到幾隻Plover (Charadrius pusilla,環頸鴴,見第一篇附圖) 奔走於亂石之間;一隻鴿子在河邊覓食;數隻烏秋(Drongos,見第一篇附圖)在附近雀躍不已;還有一雙Red bitterns (栗小鷺,見上圖) 在空中不耐煩的飛來飛去,不時發出"嘎嘎"的叫聲。眼前景象的確為單調的旅途帶來生氣,不過不久"tired nature's sweet restorer"(喻睡神)* 就把我擁入懷中了。

* 詩人Edward Young (1683-1765) 的名作 Night-Thoughts: "tired nature's sweet restorer, balmy sleep. ..."

醒來發現周遭山丘變得陡峭多石,而我們已經快到終點處的深潭了。在終站,另有22艘舟楫停泊在那兒。再往上,河流就成山澗,不能行舟了。當地有個小村落叫Kang-ah-lai (可能是 Ts'ang-ah-lai 田仔內之誤,今中山高與麥金路交叉處,基隆河有支流到此)。挑夫們早已在那兒等我們。於是大家一起再出發。過了一條跨溪的木橋後,開始費力的爬山,途中幸好有陣西北雨帶來涼意。走了約兩哩(3.2公里) 終於抵達基隆。下午三點半,我們回到汽船上。這趟探險之旅,歷程80多哩,費時五十五又半小時。

和平島、基隆港
基隆和平島的沙岩 
取自 James Davidson's
The Island of Formosa.., 1903
鸚哥魚 Chlorurus sordidus
by Jaroslaw Barski,  Wikimedia Commons 

翌日(6月25日),拜訪 Flat Island (Palm Island 今和平島),並尋找 holystone (聖潔石:脆軟的沙岩,用來磨白甲板)。我們經過了多年以前西班牙人建立的堡壘。這島主要由沙岩組成,它分裂成許多方塊,內含有一點氧化鐵,長年受到漲潮的侵蝕。島中央長有一種"粗勇"的植物。海岸則由白珊瑚構成。島上到處都有小岩石,我看到一些燕鷗(見第一篇附圖)坐在上面。還有幾隻環頸鴴(見第一篇附圖) 在平地上跑來跑去。幾個漢人漁夫正用鈎線,在抓紅藍色的珊瑚魚。如果你從小船上往清澈的水面下看,也許會發現這些顏色鮮豔的珊瑚寄宿者,在白色的珊瑚枝之間穿梭疾游。

在這海域能捕到的魚當中,型態最古怪不雅,卻也是最美麗漂亮的,莫過於Ying-ko-he (鸚哥魚,或鸚鵡魚)。有人帶來兩尾,我買了其中之一。牠長約兩呎,顏色紅藍鮮明,鼻塊大而青。魚肉非常好吃;而鼻塊煮熟後,很像細膩的綠色龜脂。

接近黃昏時,港內一艘漁船突然亮起燈光,接著一盞又一盞...。在太陽西沉之前,整個水面已佈滿亮光,而當夜色更暗時,其景象就像流星由四方閃耀而來的樣子。其實,這時漁夫們正忙著拉扯船頭的竹竿火把,努力將魚兒嚇進網內。

6月26日船離基隆港,下午在淡水河口的滬尾(今淡水)外拋錨。我們到庄內拜訪,可是當地官員去艋舺不在,我們把救難通告留給庄民,旋即離去。

南埔
6月27日在離海岸一哩處。眼前一片雅緻的綠野,有起伏的草原,也有條狀的黏土地帶,遠方則是雲層覆蓋的峻嶺。我們先放下八人小舟,可是浪太大無法登陸。只好改將小帆船下碇,再請擠在海灘的在地人過來。他們很容易就辦到了。其中一人被帶上船。以下是他提供的資訊:

他們的村落叫 Lampaw (南埔,在北緯24度19'45",今台中大安區靠海地方)。住民是泉州人(Chinchew 多指泉州,偶指漳州)。往南15里*有個市鎮叫Gaw-c'hay-kang (梧棲港),隸屬於不同廳縣(彰化縣)。他們自己則在Teek-cham (竹塹淡水廳)的轄區內,由一位Tsien-tsung (千總,官正六品上下)掌管。這住民不知道有國賽港,他聽說17年前在較北的海岸有洋船出事(應指1842年英船Ann海難事件),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子。他還說這附近沒有生番。我們給他幾份通告,他繫在頭巾上,赤裸著跳入水中,泅回到他的夥伴那邊。

*作者註: 南埔距淡水250里。這裡跟中國一樣,大約3里是1哩,可是在基隆卻只等於半哩。

再訪台灣府
6月29日最後一次拜訪台灣府官員,向他們詢問我們的救難通告是否發出? 結果如何?

道台(孔昭慈)答道: "通告已分發到所轄各地,但迄無回音。" 

他又說,"上次你們離開不久,就收到廈門道台來函告知你們有意來台搜尋外籍俘虜;又前幾天,有艘雙桅船撞到國賽港附近的沙灘突尖處而沉沒。船上水手包括11名黑人和1名白人全都安全上岸。他們有些錢,已經雇到一條中西混合型帆船(Lorcha)要去廈門。"

道台不知道他們是否已出發,也不知道沈船的國籍,但確定不是英國船。他認為我們大概只理會本國同胞。我們告訴官員們,所有國家都應該幫助海難者,我們很樂意載這些水手去廈門。

在場的鎮台(總兵,邵連科)告訴我們,"那條船是載鴉片的,而且部分貨品是保住了。" 接著,他露出詭譎的表情,說道:"這件事不好多說。" (後來,我們得知這艘船是漢堡籍,它載了一批鴉片,目的地是打狗。)

大家又談了一些有的、沒有的之後,我們便起身告辭。回到汽船上,有人報告當天下午有艘中西混合型帆船經過,航向打狗。我們急忙趕過去,然後再回國賽港。

澎湖
翌晨(6月30日)確認那混合型帆船已安然離境,於是不屈號(Inflexible)汽船掉頭往廈門,且預定在澎湖短暫一停。

船停泊在離馬公四分之三哩的港口。我們拜訪了地方官(通判),他的上司是台灣府。他以正式排場在大廳接待我們。那雖是一間髒且暗的廳堂,但具備官衙特有的台階及彩繪摺疊門。我萬萬沒想到像馬公這種小地方,會有如此莊嚴的場所。通判說,他原駐台灣,來此已有五年。就他所知,唯一的船難是在1852年,那一年有20名船員乘了兩艘小艇到澎湖,從這兒上戎客船被送去廈門。他無法提供其他細節,因為當時他尚未到任。

他說:"澎湖出產土豆(落花生)、稻米和小米,但是不夠吃,必須從台灣進口大量的食物。這裡冬天季風極為強盛,所有農田都被破壞摧毀。本地的人口有十八萬。"

可憐的官員語畢,我們起身告辭。這位地方官似乎很緊張、興奮。言談間有時舌頭打結。我們離去時,他以禮炮、鼓吹送行。然後大家上船,船離港口,7月1日安抵廈門。

結論
以我在台灣各地所受漢人的禮遇,我認為任何外國海難者如果落入他們手中一定會受到善待,而且會儘快的被送到有領事館的口岸。但,從我與原住民的短暫接觸所得的印象,我不得不推斷,那些不幸的落難者,在他們手中,是不會活過幾個小時的。有人告訴我,他們嗜血成性,因為要博得女性的青睞,這生番勇士就得經由戰鬥取得敵人的首級才行。(完)



2022年4月22日 星期五

1858年環航台灣 (2/3)

Narrative of A Visit to The Island of Formosa,  Part II

Read before the North-China Branch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on July 20th, 1858

by Robert Swinhoe

譯註 龔飛濤


烏石灣 - 太魯閣 - 蘇澳灣 - 冬山河 - 基隆

烏石(鼻)灣
6月16日天氣轉壞,我們不得不緊貼著南岬航行,然後轉向往北,側方的蘭嶼和綠島清晰可見。接著沿著東海岸,經過Black Rock Bay (今台東烏石鼻港)。附近的群山有些是蠻高的,而且都覆有植被。有一座山峰被雲層所籠罩,我有幸得以瞬間一瞥,發現峰頂居然平而不尖,仿如火山口。此地好像沒有土著,不過晚間山上卻有些光點。

太魯閣
HMS Pique's gig, 1835 by John Christian Schetky
from Wikimedia Commons
6月17日抵達北緯24度6分18秒,海圖顯示這裡有一條河出海(今立霧溪出海口中點是24度8分20秒)
可是實際上,卻只見一條小山澗從兩丘之間的峽谷流下。船到離岸800碼處,錘測深至115噚仍未到底(1噚=6呎=1.8公尺)這天上午天氣良好,浪不大。於是我們放下一葉輕舟(gig),朝山丘下有一簇茅舍的海岸划去。當接近陸地時,太平洋的深藍與臨岸的水色,竟只隔一線而涇渭分明,以致一度出現舟的前部浸在透明水中,而後部卻在靛青之中的異象。舟離岸150碼處,錘測入水11噚深,仍未觸底;到了離岸50碼處,水深仍有八噚半。

這時已有當地人出現在海灘上,大多數是漢人。但是,人群中有六位特別顯眼。這六人赤身露體,僅在腰間繫塊布,蓋住正面。他們持矛帶刀。刀入鞘中,掛在腰後。他們頭髮不長,前額瀏海,後頭鬆散。相貌像馬來人,但膚色較白,甚至比同在的漢人還白些。他們的弓箭奇特,箭柄沒有羽毛。因為浪太大,輕舟無法近岸。這時漢人想推小船入海,我們叫他們靠過來。漢人正要離岸,忽然有四名生番跳上船。漢人無法趕下他們,只好搖手要我們離開。生番眼看無法接近我們,非常生氣,搖晃刀矛,做出威嚇動作。我方朝他們頭上發了一槍,這些生番立刻抱頭竄逃,躲到土堆後面去了。然後,漢人往我們這邊接近,我們將其中一位帶到舟中,問他種種問題。

據他說,那些番人叫做『太魯閣』(Tai-lo-kok)。人口約四千,住在附近山裡,以番薯、芋頭和鹿肉為主食。山上有一塊塊光禿的土地,就是他們開墾出來的農地。這一帶山區,叢林密佈,而以樟樹為多,就連他們的小船也是樟木做的。他說,這裡約有漢人兩百人,主要以打漁為生。他們是多年以前遭官府遣送來此的 -- 大概是被流放的罪犯。這人又說,如果我們殺掉一個野蠻人,那麼他們一定會找漢人報復。在這裡,野人有武器,漢人則無。正說著,我們看到海邊稍遠處,有一縷裊裊青煙。那兒本來也是座村落,不久前才被蠻番燒殺淨盡! 據悉,有一個人在這裡已經住了十五年了,卻從來沒見過或聽過海上有船難的情事。洋船有時從這兒經過,但不曾有像我們這樣靠近陸地的。

我們把通告發給漢人,告訴他們如果幫助海難者就有賞,並請們帶一位生番來,看能不能獲得一些訊息。漢人回到岸上向分開蹲著的六位生番說明,但沒有人願意前來。我們怕如果再待下去,這些傢伙會遷怒漢人,於是划舟回船,不再打擾他們了。

令人驚異的是,這野蠻一族那麼接近文明社會卻依然存在,這應該是那濃密山林提供了極佳保護所致。無疑的,清國官員曾全力想除掉他們,但卻失敗了。多年以前,官府還從大陸引進老虎,放諸山林,企圖消滅他們,可是生番的狩獵技術太強,未能得逞。

我們繼續航行,但見峻嶺壯麗,叢林密佈。而峰頂在雲霧之中,若隱若現。還有一峽谷從海邊往內深入於山嶺之間,卻不見有流水...。

*譯者註: 作者對較晚開化的原住民以savages、hwan、或 fan稱之,譯者翻譯成"番",只是照實反映當時社會的說法,並無歧視之意。至於作者對某族群的好惡,顯然是依其行為而定。從他在下一段,對南方澳和冬山河Siek hwan(熟番,即噶瑪蘭族)的讚譽有加,可以斷定他並非種族主義者。

蘇澳灣
蘇澳灣 - 由南方澳北望  英國海軍尉官
Lt. James Henry Butt 繪於 1869年
當我們接近蘇澳灣時,有幾艘小舟正好從岸邊推出。我們向其中一艘打招呼,並將舟中某個人接上船來,還拖曳著他的小舟。在這些舟上的是漢人和混血者,以打漁為生,他們正要出海捕飛魚(飛烏仔)。在他的引導下,我們將大船停泊在灣外,深13噚處。

6月18日清晨五時,我們乘輕舟和小船進入蘇澳港,這裡即使臨岸,依然水深。雖然有些東南強風,船隻在這裡是蠻安全的。港兩邊山峰聳立,大多翠綠。而我們要造訪的中央村落(今蘇澳鎮),稍處內陸,在一條溪流的旁邊。這條溪從山間蜿蜒流向海口(白米溪->蘇澳溪)。村中漢人的房舍用圓石和黏土建造,屋頂則覆上稻草。他們說生番住在左側(南方)山區的叢林中。剛好有一位從山上來到村裡,他們要帶我們去見他,可惜慢了一步,他已經離開。

這裡的漢人與生番以物易物,他們得到是獸皮和布料。許多人還穿著原住民織的布料。而生番換得的是戎客船帶來的中國布。為了抵禦生番的侵入,漢人雇請精於射擊的隘勇,巡邏山區。這些隘勇的火繩槍相當精良,而且保養得宜,他們腰間還配戴刀器。其中一位,小腿有槍傷,那是在值勤時被生番射中的。村人展示了鹿、山羌仔(Muntjak,Cervulus reevesu, 今名Muntiacus reevesi)、還有一種貓屬動物的獸皮(石虎是貓科豹貓屬;雲豹是貓科雲豹屬,兩者皆由本文作者於1862年首次向國際學界發表,但不知此處所指為何?),且有意出售。可是價格談不攏,顯然,他們對墨西哥銀元價值的認知,跟我們大不相同。最後我只買了一隻Pomatorhinus 鈎嘴鶥 (台灣特有的是Pomatorhinus musicus棕頸鈎嘴鶥)和一隻Black Tern黑浮燕鷗。

Pomatorhinus 鈎嘴鶥
by Alnus, Wiki. Commons
 
 山羌仔 Muntjak by Rufus46
Wikimedia Commons
黑浮燕鷗 Black Tern
by Andrej Chudy, Wiki. Commons

離開中央村落,來到港左方(南方)的小灣,發現灣底還有個村落,於是舟艇在那兒停靠。一大堆男女前來相迎。令人驚喜的是,他們竟是漢人所謂的熟番或是馴番(噶瑪蘭族)

這裡的男性有些仍披頭散髮,可是,不少年青人已經薙髮留辮學漢人了。他們的膚色較漢人稍為暗一點,而容貌則是接近馬來人的樣子;至於女人有褐膚色的,也有接近白膚色的。其中,居然有很多人具有歐洲人的臉型,而且沒有一位是眼尾上斜的(漢人特徵)。部分女人有穿外衣或披肩,但大多數只用裙布圍著腰間,然後以腰帶束緊而已(上空?)。至於髮型,則任其鬆散,而在額頭上端繫有紅色或白色的小帶子。這族人大多吸煙斗或雪茄狀的捲菸。

我們發現村裡有個人略諳漢語,就叫他當翻譯。當我們詢及他們的來源時,他們答稱是來自山中。他們不曉得自己的年齡。顯然,他們還沒有一套記憶年齡的方法。漢人不叫他們『生番』(Chin hwan),而是稱他們『番仔』(Hwan ah)。『番仔』是外族人的意思 -- 我們也被叫做『番仔』。其實,他們和漢人一樣怕真正的野蠻人-山番(Sang fan)。他們的語言含有很多'R'音。現在我把一些常用字,抄錄如下:
 
男人 Lárrat     兒子 Wán-nak     女人 Tarroógan

女兒 Keé-ah     小船 Boorrúar      Wássoo   

La mán     打架 Pah-boól      Laróm   

Mai     吸菸 Kham Tammacko      Oórr'oo

他們的房屋和生活習慣,比較接近漢人,而不像早幾天看到的那群好戰族 (指『太魯閣)們可說是我所見過最安靜、和平的民族。他們從來沒有看過輪船,因此,整個下午,成群的出來,一圈又一圈的繞著它划行,同時還唱著奇特的曲調。漢人稱這村落為南方澳(Lam-hong-o)。

Black-capped Tern 普通燕鷗
by Badjoby, Wiki. Commons
南方澳對面,另有一漢村叫北方澳(Pak-hong-o)。爬上附近的山頂眺望,右方(北方)是一片已開墾的綺麗平原,還有一條河,在離河口不遠處分支,向內陸往不同方向延伸(宜蘭河、蘭陽溪和冬山河等);在我們的後方(東方)則是無垠的平靜大海,可是腳下近處卻是洶湧波濤,拍打著黑色的岩壁,而激出白色的浪花;向左望(南向)是蘇澳港,港外的巖石上有大群的black-capped tern (普通燕鷗);還有一隻猴子坐在山頂下數百碼處,自言自語、吱吱怪叫。此外,蘇澳灣入口的山巌,有一條被浪濤沖蝕而成的天然隧道, 它深入岩腹,還一分為二,在南北兩面穿出。往南的叉道較寬大,高度可讓一個人挺身而立。

我們在這裡找到一位齒豁老嫗。她是圍著我們的漢人中最年邁的。我向她解釋我們此行的目的,並問她是否聽說在這海岸有發生過船難事件。她說好幾年前,有艘琉球船(Lewchooan)遇難,船體支離破碎,所有水手均遭蠻蕃殺害。

冬山河
6月19日白天,船離蘇澳,才繞過岬角,就發現前一天在山頂看到的那片精耕過的平原。大船在河口下錨,船長命令三十分鐘後乘輕舟(gig)和單桅小帆船(cutter)入河。我們將一名漢人漁夫帶上小船,他指點出航道的位置。可是浪潮洶湧,凌越沙洲,如果貿然進河,恐怕回程時出不來;然而如果退回大船,那就失去一窺此地的機會,也有違此行的目的。最後船長下令單桅小帆船回頭,而我們在輕舟(gig)上的則緊握著槳,眼盯著一艘小戎客船,看它是如何越過沙洲。不一會兒,一聲令下: "少年耶,放手前進吧!"...

進入(冬山)河內後,我們在平靜的彎曲河道划行了8哩,其深度很少小於一噚(1.8公尺),而周圍則盡是精密開墾的田園。我們頭一個探訪的村落,位於左岸離河口4哩處。它叫Polo Sinnawan, 居民屬"熟番"。他們遠比漢人更為有禮(civil)、和善(good-natured)。我們參觀了隱蔽在林木間的住屋。這些房子以樁柱撐離地面,室內鋪有地板。村落由族內頭人和一名當地漢人共同治理。這裡的女人的生活情況比蘇澳的好得多,她們的頭髮梳得整齊,用三四條紅絲帶纏繫著,再冠以青翠蔓草,兩耳還垂著五六個兩吋直徑的細白環,看起來卻一點也不礙眼。

再(向南)上溯兩哩,就是主要漢村Le-teek-kan『利澤簡』(今五結鄉老街),這裡人口一千,街道寬廣,雜貨不少,不過價格昂貴。這裡也擺有鹿、山羌和貓類(石虎?雲豹?)的獸皮。村民認為我們一定是荷蘭人,因為他們沒聽說還有其他的紅毛番。周圍的農田種的是水稻和小米。稻米是主要的出口產物。戎客船將米運到基隆,再載鹽來賣。他們想知道我們帶來什麼東西,很急著要跟我們做買賣的樣子。

我們過了這村莊,又往前划行一小段,然後折返。(作者在另文提到,過了利澤簡,他看到成群的"熟番",被逐出家園,四處流浪,靠乞食為生。)

回程時,趁著高潮很快就接近那飽受狂濤摧殘的淺灘。我們上了沙洲,洲上有群半裸的漢人漁夫。他們看到時錶很驚奇,以為是西式羅盤。巨浪是有點難應付,當我們脫困時,小舟已經進水超過一半了。

基隆煤礦
6月20日船經基隆嶼,約上午十點在基隆港下錨。下午去查看煤礦。它位於港的西方,我們沿著海灣繞一大圈,花了一番功夫才到達。礦工清一色是漢人,他們住在坑道入口的茅屋裡。這裡大概有11-12個礦坑,位於山丘向海的一面。坑口朝外,分布在不同的高度。有個人拿著點燃的捲紙,帶我進到坑道的盡頭。坑道是水平方向的,它高 4 1/2 ~ 3 (8?) 呎;寬 3 ~ 10 呎。煤層就在兩邊坑壁呈平行狀,厚度 1~3 呎。坑頂和坑底都由砂岩構成。水從坑頂不斷的滴下,與足下的沙土混成爛泥。坑洞向內近乎直線的延伸兩三百步,然後突然右轉。沿著坑道有一盞盞的油碟,裡面放著點燃的小燈芯。我看到五六個赤裸的男子手持十字鎬在工作。

本地的媒,顆粒較小且含瀝青,屬煙煤。它燒得快,溫度高,而且火焰旺盛。這裡的應該是當地最好的。價格是一擔(約60公斤)20分。他們說五個人工作24小時,挖不到30擔。挖到的煤丟入容量一擔的橢圓形籃子裡,然後籃子放在同形狀的板上,立刻從滿地泥濘中拖出。我們買了96噸煤供汽船使用 (HMS Inflexible 是一艘兼具桅帆風力及蒸汽動力的外輪船),兩天後訂貨全都上了船。

6月22日上午8點,我們展開探險行動,目的地是離基隆40哩的硫磺礦,據說Nye先生在那裏過著奴隸的生活...。




2022年2月23日 星期三

1858年環航台灣 (1/3)

Narrative of A Visit to The Island of Formosa,  Part I

Read before the North-China Branch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on July 20th, 1858

by Robert Swinhoe

譯註 龔飛濤


國賽港 ~ 台灣府 ~ 打狗 ~ 枋寮 ~ 水底寮 ~ 南岬

Digitized historic museum collections of  Taiwan in foreign countries
譯者前言
1848年10月,有艘快速帆船 Kelpie (水妖號),在從香港航往上海的途中消失。船上海員及兩位乘客 - 美籍的 Thomas Nye 和英籍的 Thomas Smith 下落不明。

1857年有消息稱,台灣硫磺礦區有頸戴鎖白人,過著奴隸的生活。而前一年就已流傳,一枚刻有Thomas Smith 家徽的指環在台灣港口出現,還被帶到香港兜售。為此英國政府決定派軍艦不屈號 (Inflexible)前往台灣探查。隨行的翻譯員Robert Swinhoe,後來將他的見聞整理成文,在皇家亞洲學會華北分會宣讀。 

作者簡介
Robert Swinhoe (史溫侯或郇和,1836-1877)是英國博物學者。他於1854年到遠東。先在廈門學官話和閩南語,然後當翻譯。1858年,他隨英艦『不屈號』(Inflexible) 環航台灣島,搜尋海難失蹤的洋人。


1860年天津條約生效,台灣成為通商口岸。Swinhoe 受命為英國駐台第一位領事官員。翌年七月,他抵台灣府(今台南)履新,接著又在淡水、打狗(今高雄)設立領館。除了領務,他還對台灣的
鳥獸和植物,研究出心得,發表了不少相關文獻,更在1862年國際博覽會上,提出台灣特產而得獎。他在台灣住了五、六年。其間得過熱病 (瘧疾?)。後轉任廈門、寧波等地。1869年又短暫駐台,處理"教徒事件"。1877年病逝倫敦,得年41。

本文
國賽港/國姓港/國聖港
1858年6月7日下午,船離開廈門,航經澎湖,於次日抵達 Koh-si-kon (國賽港,今台南七股潟湖),在離岸一哩處下錨。眼前是一片沙灘,其間點綴著幾處林地,還有一排樹一直延伸到稍遠的山丘下。10日,風向改變,從岸上反吹過來,波浪稍歛,終於可以乘輕舟(gig)在茅舍附近登陸。和善的漢人漁夫出來相見。我們說明來意,並分發通告,宣布救得一名歐洲海難者就賞銀50,一名亞洲人賞銀20。這些窮苦人家住的是草寮,寮前有幾排掛著魚網的柱子,所擁有的家畜就是幾隻豬。他們原本住在內陸,只有在漁季時才來這裡捕魚。

貝氏虎甲蟲 Cosmodela batesi  
or 
Cicindela aurulenta batesi
 
(取自台灣生命大百科)
這裡的沙洲不大,大多數搭有草寮。四周水淺。岸緣由泥土和海沙混成,上有無數的Tiger-Beetles (Cicindela, 虎甲蟲)在爬行。牠們跑得很快,一被追就飛開,食物以草寮附近的蒼蠅和小型雙翅蟲為主。此外,有幾隻小燕鷗 (Lesser Tern, Sterna minutae) 繞著我們飛來飛去。

我們回到舟上,划過一處淺灘。這裡水深只有一呎,上次Saracen 號來探測時(1855年)也駛過此處。接著輕舟沿著另一沙洲划行。這沙洲上的漢人也很和善,而這裡也有一大堆虎甲蟲。這些沙洲上都沒有植物,看來它們一年中應該有相當的時日是在水面下。

在這地方,我只看到一艘戎客船(junk),它被拖放在沙灘上。其它的是些竹筏(catamarans)。這些竹筏是把粗大彎曲的竹幹並列綑綁在一起,然後上面再用橫亙的竹管繫牢,必要時還可加上桅與帆。這竹筏其實是濕的,因為人站在上面,海水會淹到足踝,不過它倒是蠻能順應浪潮的。

小燕鷗 (Sterna minutae) 
白額燕鷗 (Sternula albifrons)
from Wikipedia by JJ Harrison
台灣漁筏 Catamaran
from 'Pioneering in Formosa'
by W.A. Pickering  1898
熱遮蘭城 (安平古堡)及大樹

Fort Zeelandia (安平古堡) - 台灣府(台南) 
當天(10日)下午五時,船啟航,不久就在熱蘭遮城(Fort Zeelandia, 安平)外海下錨了。

11日清晨我們乘著輕舟(gig)和單桅小帆船(cutter)前往拜會台灣府官員。起先我們不知道走哪一條航道 - 是經由熱遮城? 還是走較北,通過一群戎克船的那一條? 幸好有一漁筏經過,我們就把其中一位半裸的漁夫帶上艇來,他引導我們繞過波濤洶湧的沙岬,進入熱遮城邊的航道。這城堡是兩百年前荷蘭人建來抵禦福建海盜的,如今已成廢墟。城中央有棵大樹長出來,西面城壁有12-15呎厚,用磚塊和石灰砌成,但已被拆解,作為建造官舍的材料。

從熱蘭遮城(安平)到台灣府約兩哩遠,有河渠相通。這渠道淺而窄,寬度往往不出40碼 (1 碼=0.9144公尺)。渠岸甚高,擋住視線,不過,兩旁翠綠的馬鞍藤(Goat's foot creeper)和它那類似牽牛(convolvulus-like)的紫花,著實令人賞心悅目。還有無數的小雲雀(Lark, Alauda minuta)從視界外的天空,灑下優美悅耳的歌聲。這正印證了Tennyson 的名句(Alfred Tennyson男爵,英國名詩人)

"The lark becomes a sightless song. " (雲雀獻唱不現身)。

馬鞍藤 Goat's foot creeper
Wikimedia Commons, Drajay
馬鞍藤 雲林萡子寮漁港
WikiCommons, Tiouraren(Y.C. Tsai)
雲雀 A. arvensis,  T.Voekler wiki
我們來到台灣府的近郊 Paksekwei (北勢街),再過去渠水已不足以載舟。於是派一名信差將公牒分送至Taoutai(道台)及Chintai(鎮台)處,並提議中午12點在道台衙門會面。

大家走了四分之三哩路,準時到達約定地點。可是衙門下吏要我們改去知府處,因為那裏地點適中,各地官員集合較方便。考慮之後決定照辦,於是由一位小吏帶路前往。我們比道台和其他官員早到,因此被請到候客室稍坐,但我們選擇在大門口等待,並由我方陸戰隊員和水兵圍護以隔開群眾。這時只聽到一聲:「道台駕到!」,但見三位冠帽有頂珠的清國人悠然的騎馬進門來,而最前面的那位,還向站在左邊的陸戰隊員鞠躬致意。我想這些大概是大官的前導,所以並沒有特別注意。後來得知最前面騎著活潑小馬的,竟是道台本人,這著實讓我大吃一驚 - 一名文官居然騎著一匹沒人牽引的馬!

如果Virgil (古羅馬詩人)猶在,必然會說道:"haud mora" (拉丁語: 事不宜遲)。清國人則不然。一再拖延之後,我們才終於得以進入招待室。室內有Taoutai(道台),Hee-tai (協台,即副將),Chefoo(知府),和 Chehien(知縣)。Chintai(鎮台,即總兵)因為住得遠些,要慢了一小時才到。

會中道台Kung Chaou-tsze (孔昭慈,見下註)表明,他會發布聲明並連同我們的通告,一起分發到轄下的各個村鎮去;任何外國海難者一旦被發現,保證一定送到廈門。他說他不久前才從福州來;尚未聽說有海難事件。他聽過山上有"生番",但不曾見過。「這些蠻番吃生肉,任何人只要落在他們手中,無一倖免,因此Smith 和 Nye 先生幾乎不可能淪為奴隸,應該是早就被吃掉了;即使他們仍存活在基隆附近的硫磺礦,也不可能贖回,因為蠻番不懂金錢的價值;漢人不跟番人來往,熟番除外,後者是有跟移民互通有無;不過花一千銀元贖一個人,這數目太大了。」

道台叫我們不用操心懸賞的事,如有外國人遇難,他們會出面贖回,然後送到廈門;我們或許要獎賞那些護送人員,但這是不必要的,由他們來處理就行。

不久鎮台(總兵)到來,他名叫Shaou Lien-Kaou (邵連科),籍貫福州,高大圓臉,上唇的鬍子稀疏雜亂,談吐風趣。他偶而會到海岸各地巡視,曾經去過基隆和淡水。他說: 「現在海岸已無海盜;以前看過一些,但一靠近,他們就跑掉;基隆的煤蘊藏量少,而且開採困難。」

當我們請求他們讓百姓出售糧食等補給品給我們時,官員們說他們會送我們一些。接著有人出去叫轎子,準備接官員們回府;我們也就此告別,回到舟艇上。可是這時正值退潮,舟艇浮不起來。我們只好上陸,在附近閒逛。河堤內,泥沙與水流交錯,有一種螃蟹張著白色的大夾剪,如花朵似的點綴在泥淖中。牠們動作很快,一溜煙就鑽進洞裡。這裡鳥很少,我只看到一隻Caspian Tern (裏海燕鷗或紅嘴巨鷗)和一隻Lesser Tern (小燕鷗),還有幾隻Kentish Plovers (東方環頸鴴)。

這裡的補給品貴得離譜,不過清國官員信守諾言,他們送來相當數量的必需品。接近黃昏時,潮漲,我們終於脫困划離河渠,回到海上大船。

譯者註: 孔昭慈,山東曲阜人,孔子後裔,進士出身。歷任閩粵知縣,1854年擢台灣知府,1858年陞台灣道員(全台最高首長)。四年後,戴潮春反。孔馳援彰化,兵敗城破,仰藥自盡。年67。

裏海燕鷗 Caspian Tern
Dick Daniels, WikiCommons
東方環頸鴴 Kentish Plovers
Charles J. Sharp, WikiCommons

打狗(高雄)
6月12日,船抵打狗、猴山(Ape's Hill, 因山多大獼猴而得名,今壽山)。入港的航道很狹窄,退潮時港口直外往往波濤洶湧。這港雖小,但足以容納數艘中型船隻。因為幾乎被陸地圍住,所以是個很安全的下錨處。港內有艘接待船(用來收容新進或待轉水手的廢船),岸上有座精緻的倉庫。它們同屬某幾個業主所共有。不過聽說貿易並不活絡,這裡的糖價高;米也一樣,在中國買的比這裡的還便宜。

當地人把無數的小白魚(魩仔魚)舖在沙灘上曬太陽,乾後裝進大布袋,由戎客船(junks)載走。Kee-aou(旗後,今旗津)港內,有幾艘戎客船停在那兒。我們在這地方到處走動,發現許多房子,蓋在巨大榕樹林下,四周還圍繞著茂密有刺的林投樹(Prickly Pandanus) 或難以貫穿的灌木叢,只靠彎曲的狹巷進出。而婦女們就坐在枝葉細密的廣闊榕樹蔭影下作事,男人們則到田園裡作農。因為打狗附近不時有外國人來訪,大家已耳熟能詳,我就不再贅言。 

魩仔魚 but-á-hî
Tomorlan 攝, 維基百科
榕樹林 Banyan trees
譯者攝於夏威夷
林投巷 Prickly Pandanus
by John Thomson 1871

譯者識: 看到 John Thomson 的林投照片,不免想起小時聽到的清代奇案「林投姐仔」。

枋寮-水寮-內寮
6月14日,上午五時,我們起碇出發。兩小時後在枋寮(Fang-Leaou 或 Pang-Le)外海下錨。這村莊位於打狗南方25哩處。原先我們想乘輕舟(gig)和單桅小船(cutter)登陸,可是浪太大,只好將兩者也下錨,改乘海水及膝的漁筏上陸。此時枋寮庄正與我們的目的地 - 內寮(Laileaou)相鬥。內寮住著一位 outlaw chief (刁民首領) 名叫 Bancheang (萬掌) 見註一

我們在美麗的鄉野行進時,並未受到干擾,可是那些稻田卻因動亂而荒廢。我們穿過一個村落叫Chuyleaou(水寮)。它處於高聳的竹林中,村中有雅緻寬敞的巷道,道上有明顯的轍跡。這裡的景象很像錫蘭。

又走了幾哩路,終於抵達內寮,它坐落在前排山脈的腳下,周圍有灌木樹籬,後面是高雅的竹林,靠近山區的那邊,部分有壕溝護著。村莊有兩個入口,其一是封閉的。萬掌的房舍是兩層樓,位於東側。圍籬之內一排排的房子,住的都是他的家屬或手下。他家門上有Wan Ke (萬記 ?)兩字。中庭地上擺有長矛和其他武器。我們原以為當家的,會是一位威武如羅賓漢的英雄,沒想到他竟是個滿口壞牙,彎腰駝背的瘦老頭(a thin stooping elderly man, with bad teeth)。

當他叫我們進門時,居然毫無一般漢人所具有的和氣和禮貌。他娶番女為妻,或許是被她教壞了吧(牽拖?)! 我們表明來訪的原因是: 聽說他曾經持有一只洋式指環和一具望遠鏡,還把它們送給某位官老爺(見註二)。他矢口否認,而且還強調自從1851年Larpent 號在琅嶠附近遇難後(見文末附錄),他再也沒聽說有其他船隻在這一帶失事。接著,他送船長一把弓和幾支箭,那是他們與生番交易換來的。他還給船長一些布料,那是番女們用不知名的樹皮製成的。

於是我們告辭,返回枋寮。在這個村莊流連一番,還拜訪了駐在當地的一名官吏。自從上次討伐萬掌未成後,清國官員們就對他心生畏懼。那次行動,官府糾集千人進攻他的地盤。沒想到,他竟在近距離親自裝填彈藥,而且一炮就轟倒18人。官軍不知所措,只好倉皇撤退。

這裡的竹林,有許多黃鸝(Orioles,Oriolus sinensis)。還可看到烏鶖(Black Drongos, Dierurus Malabaricus) 在巢內,隨著所依附的竹幹搖來晃去。而在廈門是冬天訪客的 Tiger Swallows (可能是Striated swallows 斑腰燕)在這裡則築巢於商店屋簷下,有些甚至觸手可及。這些鳥巢呈卵圓形,是黏土做的,再舖上羽毛,與英格蘭燕(English martin, Hirundo urbica)者相似。 巢中有3-4粒微帶粉紅的白蛋。

是該回大船去了,漁筏乘風破浪之下,大家都濕透了。

註一: 林萬掌是位重量級的地方人物,與官府的關係時好時壞,史家對他的評價褒貶不一。《東瀛紀事卷》稱他: "數世為義首,地方有事,每率其宗族隨官效力。" 《台灣通史》卻認為他: "性奸猾;群不逞之徒,出入其家。"

註二: 1851年8月美廈門領事Bradley聘僱一位基督徒Oo-sian (歐賢?)來台灣調查海難者。他曾去見林萬掌,問林是否如傳言所說,持有錶、望遠鏡和六分儀。林回道: 「四年前,有原住民拿這些東西來兜售,我不知道它們的用途和價值,只知道是洋貨,就用些物品換得。後來有位官吏看到,很喜歡,我就送給他了。」(The Chinese Repository, VOL.XX 1851)

黃鸝 Oriolus sinensis
Natureatyourbackyard,
Wikimedia Commmons

斑腰燕 Striated swallow
Lip Kee Yap, WikiCommons
烏秋 Black drongo
Manojirity, WikiCommons
琅嶠灣
6月15日,下錨琅嶠灣(今車城灣)。這裡跟枋寮一樣風浪太大,無法登陸。後來我們勉強在海灣南邊的村落(可能是社寮/射寮)附近上岸了。這裡的住民或多或少有混血,而許多女性則是純種原住民。他們大多打漁為生,有些人則在鄰近山丘放牧牛隻。他們除了重述我們聽過的有關Larpent 號船員的遭遇之外,並無其他消息。

船過琅嶠,再南行。但見山丘一直延伸到海邊,而生番則在山坡上悠閒自在的徜徉。不幸的Larpent 號船員就是在這裡被原住民殘殺的。倖存的三名逃到漢人手中,受到善待,後來終能搭船到廈門。


附錄:  Larpent 事件
Larpent 號於1850年5月18日由船長Gilson 領導,從英國利物浦(Liverpool)出發前往上海。

9月12日下午五時,船經過蘭嶼(Botel Tobago)海面,遇上東北強風,被吹到對面的台灣東海岸。晚上九點20分船撞上陸地。睡在吊床的水手們受撞擊而驚醒,紛紛跑上甲板,情況一片混亂。值勤員立刻調整桅桁,將船退入海中。但船體受創入水,抽水無效,而船已離岸一哩半,不得不放艇求生。深夜2點30分,大家帶著糧食、水手刀和一些火藥上了兩艘舟艇。較小的救生艇(life boat)中有船長、大副和其他六人;大艇(launch)上有二、三、四副和其他20人。3點20分,Larpent 沒。

天一亮,兩艇人員上了岸。不久有四名原住民來到海灘意圖搶劫,被水手持刀驅離。船長生怕土著的敵視會升級,於是下令划離該地。兩艇沿著海岸而行,到了下午三點,大艇人員報告該艇滲水嚴重,需動用八人不斷汲水。船長要他們盡力而為,還說再往西90哩(?)就有個西班牙殖民地,或者也可以到香港。大艇人員說他們撐不下了。船長安慰道,他會跟他們在一起,直到舟艇修好為止。晚上到來,大艇停了下來,他們自忖已經走了94哩(?)。

翌晨,船長的救生艇卻不見了。水手們只好在Suger-loaf Point (糖錐尖)附近上岸,準備修理大艇,和煮東西吃。忽然,從附近樹林裡發出槍聲,數人被擊斃,數人受傷。九人見狀趕緊跳海逃生,但立刻有漁筏追了過去....。而二副Griffitis因不諳水性,折回岸上,結果被攻擊斬首。另外Alexander Berries 和 George Harrison (Armstrong?) 兩人躲到一塊礁石上,兩天沒吃沒喝。William Blake (木匠) 和 James Hill (學徒)則往另一方向逃去。

後來前兩位不堪飢餓,又爬上岸。不久就遇上50名在地人(natives,沒有寫明是生番、漢人,或是混血平埔人)。他們用火繩槍指著兩人,但沒開槍。接著兩位女性給他倆衣服,好讓他倆圍住腰部,因為他倆是赤裸著。然後有位老人把兩位帶回家。三天後,George 偷乘漁筏逃到停泊岸外的漢人舢舨上,卻被舢舨上的人殺了。而Berries 則一直住在長者家裡達四個月之久。後來有位從五哩外來的漢人用六塊銀元把他買走。這漢人名叫Kenah(乾仔),從此Berries 就跟著這人一直到英國炮艦 Antelope 來接他。在那段日子裡,他得知Blake和Hill 逃到某個漢村去了。有一天,那兩人被遣往內陸八哩處做工,Berries正好跟隨主人要去San Sianah,路過該地,而不期而遇。Berries 的主人願意讓他自由,但Blake 和 Hill 的主人不放人。於是兩人偷偷地隨著Berries及其主人而去。到了San Sianah,三人受到當地 mandarin (官吏或頭人)的善待。當Blake和Hill的女主人追到時,官吏(或頭人)給她14塊銀元贖金,將她打發掉。不久炮艦Antelope出現,頭人(或官吏)叫兒子和四名手下將三位洋人,送上船。這一天是1851年5月1日。(節譯自The Chinese Repository, Vol.XX 1851) 

疑點: 
1. 船長等救生艇上的八人聽說後來也上陸了,下場不明。
2. Suger-loaf Point (糖錐尖)到底是墾丁大石尖(大尖石山)? 還是車城北方的小尖山? 如果舟艇人員所估算的划行哩數正確,那車城北方的小尖山似乎較為合理;可是按照Swinhoe的描述,屠殺Larpent人員的地點在琅嶠(車城)以南,因此墾丁大石尖的可能性還是無法排除。
3. 所謂 mandarin 是指官吏,還是地方頭人? 這要取決於San Sianah 是何處? 在那個年代,官吏駐地最南只達枋寮,再往南就只有地方頭人了。
4. 善心的 mandarin 如果是地方頭人,那他是誰? 會不會是林萬掌? 按: 前述來台灣調查海難者的Oo-sian 提到,林萬掌是參與後期營救Larpent水手的主要人物 ("the principal agent in effecting the late rescue of a portion of the Larpent's cr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