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4日 星期四

一位被遺忘了的鳳鼻頭姑娘

...和一張令人困惑的照片

  

這是一張 1950/60 年代的照片。在葬式裡,我那當村長的阿公,衣著整齊的跪在地上,表情肅穆的念著祭文;左邊站著的事主看起來不像是什麼"政商名流",反倒是比較像個純樸的老村夫,他哀戚中似乎帶有幾絲慰藉;而後面竟有一群大大小小的兒童,他們臉上有好奇、有迷惘、有默然,也有心不在焉。這樣的組合,給人有一種不尋常又不太調和的印象 。我首次看到這照片時,著實困惑不已。不過,當腦海中浮現出過去聽過的一個故事時,這一切都 make sense 了。只是往事沉潛實在太久了,如今挖掘出來的,已經是殘缺不全... 

1895年5月日本「起山」,一路南下。臺灣民主國和民間的抗日武力,雖然竭力抵擋,無奈組織、訓練和武器均遠不如人,因而節節敗退。尤其是嘉義失守後,大規模的正規對抗已經結束。倖存的反抗勢力,只好化成小股,退入鄉間。他們受到不少村落的庇護幫助,仍不時對日軍發動遊擊伏襲。日軍不堪其擾,於是採取激烈的手段懲罰那些同情抗日戰士的村莊。輕則燒庄,重則屠村。其中最嚴重的當推蕭壟(今台南佳里)事件,竟連婦孺也不能免。

這種對同情反抗遊擊隊的村莊,予以嚴厲"教訓"的行徑,是有其"戰略目的"的。因為不像正規軍,淪為游擊隊的殘兵已經沒有後勤補給的管道,連基本的衣食都得靠友善的百姓資助。因此,如果對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下手,很容易就可切斷反抗隊伍的依靠。而且,殺"些"儆百後,其他村莊也就不敢或不肯再支持反抗軍了。這樣一來,這些遊擊隊,便成了喪家之犬,最終不是被剿滅,就是歸降。

這一天,有一股由嘉義輾轉退下的反抗軍戰士(格主記憶模糊,好像是黃國鎮的殘部),大約近百名,來到現今高雄縣南部海岸,想找個暫時歇腳處,卻沒有一個村莊膽敢或願意收留他們。鳳鼻頭人憐惜他們,就把他們安置在"崁仔下"的沙灘上,並且供給他們食物和基本需要。他們在鳳鼻頭海灘,總算獲得了難得的喘息機會。                                                                                       

原鳳鼻頭海灘,現已被南星計畫填掉
過了幾天,有位十六歲的鳳鼻頭姑娘,挑著父兄捕到的漁獲,去四公里外的港仔墘(今小港)市集販賣。到了那裡,她發現竟有大隊日軍集結。探問之下,原來日方得到線報稱有反抗軍殘部躲在鳳鼻頭庄裡,因此他們正準備進剿。這姑娘聽了,嚇壞了。她立刻丟下魚貨,跑回鳳鼻頭通報。

這件事,表面看來似乎稀鬆平常,實則不然。要知道,當時閩南系的女孩子,從小就被纏足。雖然鄉下女子得幫活,因此沒有纏得像三寸金蓮那麼緊那麼小。只是,一旦纏足,腳掌已經變形 ,要快跑,其困難度絕不是我們現代人所能想像得到的。然而,這姑娘居然比日軍早了好幾步,回到鳳鼻頭來。可見,當時的她是如何的焦急,如何的拼命在趕路。
清代台灣的道路 - 林投巷 by John Thomson, 1871

其實,當她遇到如此情況時,也可有其他的不同反應: 一、她可能會嚇得不知所措;二、她可能會嚇得不敢回鳳鼻頭,而跑到鄰村親友處去投靠;三、她如果"伶巧"一點,還可能像某某一樣,自告奮勇向日軍提供情資並且帶路 (按: 當時村與村之間的交通,靠的是複雜的"林投巷"小徑,生人容易迷失),而得到重賞。可是,純真的她卻本能的,想起家人、村人、還有那些可憐戰士的安危,而選擇這條最危險的路 - 回家的路。卻也因此,而拯救了鳳鼻頭及全庄的人。

反抗軍在得到姑娘的通報後,有些人覺得既然已經接近窮途末路,不如跟日本人拼了。可是,首領認為實力懸殊,如果硬拼,不但徒然犧牲,還會連累到收留他們的鳳鼻頭人。於是,下令立即撤離,而向東往下淡水溪(高屏溪)的方向去也。

不久,日軍進抵鳳鼻頭,發現並無反抗軍的蹤影,於是將村裡的男性全都抓了起來,接著每三、五人一組,把他們的辮子交互纏綁在一起(清代男性,頭髮剃光,只在後腦勺留一條豬尾巴辮子),看起來就像一串串粽子似的,然後持續毒打拷問了大半天。可是村人已經事先約好,同聲否認曾有反抗軍到此歇腳的情事。日本人雖然極盡威脅利誘,仍不得要領,最後只好作罷。就這樣,鳳鼻頭人,幸運的逃過了一劫。而反抗軍也獲得足夠的時間,暫時擺脫了追擊。

往後五十年的日治時期裡,這件事的真相成了鳳鼻頭人不能說的秘密。而大家對那位救了鳳鼻頭的姑娘雖心存感激,卻也不敢張揚。只是,時間一久,人們的記憶會淡忘,人情漸淡薄;老一輩會凋零,新一代卻不知。到了"中國天"時代,知道這件事的人少了,而知道的人也多不在意了。

1950/60年代,當年二八年華的姑娘,已經垂垂老矣。她去世時,我那當村長的阿公想起了他父親提過的這段往事;總覺得,鳳鼻頭對這位「永遠的姑娘」有所虧欠;於是徵得當地國小的同意停課,在她出殯的那一天,帶領著鳳鼻頭的學童們送了她最後的一程。


後記: 格主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上面的照片就是姑娘的葬式。只是照片所示與故事結尾顯然吻合。或者來日有人能幫我證實(或否定)?! 另外,姑娘的姓名我已經記不起來了。也許鳳鳴國小尚保有紀錄;也許縣府的檔案有跡可循 (我的阿公村長當時曾經呈報此事)。這就得依賴有心人作進一步的追蹤了。

  

5 則留言:

  1. 好特別,
    令人值得尊敬~~~
    地方政府應該試著找出這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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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龔先生,您好

    我是一個紀錄片工作者,同時也是人類學的研究生。兩年多前因緣際會,來到大林蒲、鳳鼻頭地區,並有感於這裡的環境污染日益嚴重,陸陸續續辦了不少活動,譬如影展、影像工作坊等,近期我們開始嘗試在辦一份社區的刊物,偶然間看到您的部落格,如獲至寶,希望能刊載您這篇故事,也希望未來能有機會跟您當面聊聊。

    我們目前已經發了三期的社區報「西南風」
    可以在網路上閱讀
    http://issuu.com/southeastwind/docs


    蕭立峻
    windson1129@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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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蕭先生: 謝謝您對本文的興趣。我已經依您的電子信址回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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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謝謝版主還原100年前台南人和高雄西南沿海交流情形。
    我一直兜不籠台南人究竟是哪時候來到高雄西南沿海,
    是方便抓烏魚?1895年的抗日?還是後來的焦巴年事件?
    我們紅毛港修善堂有一塊(天台山五公壇)的匾額,
    大概也是當時台南人遷居紅毛港時帶來的,
    經過日本人的掃蕩,皇民化運動,以及自然的沒落,
    如今在台南一帶要溯本找到100年前的五公菩薩信仰也無跡可循。
    但是,謝謝版主為我還原當時亂世的情況。
    有人會逃到鳳鼻頭,就有人會逃到紅毛港,
    十有八九應該是背著神明逃難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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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謝謝您的回應。

      我想您的推論是正確的。每次社會有重大變動的時候,都是人民遷徙的契機。

      除了您提到的方便抓烏魚、1895年的抗日、焦巴年事件等誘因外,還有一件大事,也會吸引台南人南遷,那就是1860年代,打狗港成為通商口岸。當時安平因為港口日漸淤塞,逐漸沒落;而打狗則日益欣榮,生氣盎然。想必吸引不少台南人南下。不過,清國時代,高雄三民區只有三戶人家(三塊厝),鹽埕區是鹹濕荒地,前金區只有茅屋數間,鼓山區則是"西仔"(洋人)區,都不適合台南移民居住;只有旗後、紅毛港、大林蒲一帶有大村落及前鎮、苓阿寮有小聚落,且較接近有工作機會的港口,因此早期的移民在這些地方落腳,是合理的。當然,日治時代以後,高雄市中心發展起來,後來的台南人、澎湖人就選擇到那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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