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張 1950/60 年代的照片。在葬式中,我那當村長的阿公,衣著整齊的跪在地上,表情肅穆的念著祭文;左邊站著的事主看起來不像是什麼"政商名流",反倒是比較像個純樸的老村夫,他哀戚中似乎帶有幾絲慰藉;而後面竟有一群大大小小的兒童,他們臉上有好奇、有迷惘、有默然,也有心不在焉。這樣的組合,給人有一種不尋常又不太調和的印象 。我首次看到這照片時,著實困惑不已。不過,當腦海中浮現出過去先父講過的一段故事時,這一切都 make sense 了。只是往事沉潛實在太久,如今挖掘出來的,已經是殘缺不全...
1895年5月日本「起山」,一路南下。臺灣民主國和民間的抗日武力,雖然竭力抵擋,無奈組織、訓練和武器均遠不如人,因而節節敗退。尤其是嘉義失守後,大規模的正規對抗已經結束。倖存的反抗勢力,只好化成小股,退入鄉間。他們受到不少村落的庇護幫助,仍不時對日軍發動遊擊伏襲。日軍不堪其擾,於是採取激烈的手段,懲罰那些同情抗日戰士的村莊。輕則燒庄,重則屠村。其中最慘烈的當推蕭壟(今台南佳里)事件,整村幾近全滅,竟連婦孺也不能免。
這種對同情反抗遊擊隊的村莊,予以嚴厲"教訓"的行徑,是有其"戰略目的"的。因為不像正規軍,淪為游擊隊的殘兵已經沒有後勤補給的管道,連基本的衣食都得靠友善的百姓資助。因此,如果對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下手,很容易就可切斷反抗隊伍的依靠。而且,殺"些"儆百後,其他村莊也就不敢或不肯再支持反抗軍了。這樣一來,這些遊擊隊,便成了喪家之犬,最終不是被剿滅,就是歸降。
這一天,有一股由嘉義輾轉退下的反抗軍戰士(好像是黃國鎮的殘部),大約一百名左右,來到現今高雄縣南部海岸,想找個歇腳處,卻沒有一個村莊膽敢或願意收留他們。鳳鼻頭人憐惜他們,就把他們安置在"崁仔下"的沙灘上,並且提供給食物和基本需要。他們在鳳鼻頭海灘,總算獲得了難得的喘息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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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鳳鼻頭海灘,現已被南星計畫填掉 |
這件事,表面看來似乎稀鬆平常,實則不然。要知道,當時閩南系的女孩子,從小就被纏足。雖然鄉下女子得幫活,因此沒有纏得像三寸金蓮那麼緊那麼小。只是,一旦纏足,腳掌變形 ,要快跑,其困難度絕不是我們現代人所能想像的。然而,這姑娘居然比日軍早了好幾步,回到鳳鼻頭來。可見,當時的她是如何的焦急,如何的拼命在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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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代台灣的道路 - 林投巷 by John Thomson, 1871 |
反抗軍在得到姑娘的通報後,有些人覺得既然已經接近窮途末路,不如跟日本人拼了。可是,首領認為實力懸殊,如果硬拼,不但徒然犧牲,還會連累到收留他們的鳳鼻頭人。於是,下令立即撤離,而向東往下淡水溪(高屏溪)的方向去也。
不久,日軍進抵鳳鼻頭,發現並無反抗軍的蹤影,於是將村裡的男性全都抓了起來,接著每三五人一組,把他們的辮子交互纏綁在一起 (清代男性,頭髮剃光,只在後腦勺留一條豬尾巴辮子),看起來就像一串串粽子似的,然後持續毒打拷問了大半天。可是村人已經事先約好,同聲否認曾有反抗軍到此歇腳的情事。日本人雖然極盡威脅利誘,仍不得要領,最後只好作罷。就這樣,鳳鼻頭人,幸運的逃過了一劫。而反抗軍也獲得足夠的時間,暫時擺脫了追擊。
往後五十年的日治時期裡,這件事成了鳳鼻頭人不能說的秘密。而大家對那位救了鳳鼻頭的姑娘雖心存感激,卻也不敢張揚。只是,時間一久,人們的記憶會淡忘,人情漸淡薄;老一輩會凋零,新一代卻茫然。到了"中國天"時代,知道這件事的人少了,而且也多不在意了。
1950年代末或60年代初,當年二八年華的姑娘,已經垂垂老矣。她去世時,我那當村長的阿公想起了他父親提過的這段往事;覺得鳳鼻頭人對這位「永遠的姑娘」有所虧欠;於是徵得當地國小分部的同意,在她出殯的那一天,帶領著鳳鼻頭的學童們送了她最後的一程。
後記: 格主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上面的照片就是姑娘的葬式。只是照片所示與故事結尾顯然吻合。或許來日有人能幫我證實(或否定)?! 另外,姑娘的姓名我已經記不起來了。我曾詢問過鳳鳴國小,校方卻無紀錄;而我祖父當時也向縣政府呈報此事,但無下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