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15日 星期一

Nerbudda & Ann船事件 5

鴉片戰爭在台灣


第五篇  暴風雨前


by Feitau Kung, M.D. (龔飛濤)


Robert Gully 在獄中繪製的日曆。他習慣在早上,塗掉前一天的日子。看來,他受苦的日子在8月10日終止了。 - 取自 Journals Kept by Mr. Gully and Capt. Denham ... in the Year 1842 (Chapman & Hall, London, 1844). 


上次提到1842年,英船Nerbudda 及Ann 的海難者被當作入侵敵軍,拘禁在台灣府。其中Ann 船長Denham,大副Roope 等多人被分囚於西門的三間縣獄;三副Patridge (Partridge),旅客Gully,砲手Cowan等少數則關在東門府獄。後來,船長Denham費了心機,讓旅客Gully於5月26日從東門府獄轉來西門縣獄。

(按: 人數更多的Nerbudda船印度人,被囚處所不明,只知道一部分或在赤崁樓附近。)

好景不常在
Gully在西門縣獄,一天作幾小時的畫,內容有火車,13種不同的車廂,隧道等,清國人看了都驚嘆不已。這裡的空間濶些,環境氣氛好些,伙食也較穩定,而與船長、大副在一起又多一份安全感。這段日子應是Gully在台灣最寫意的時光。

可是好景不長,6月9日知府主秘Gee Sam Y-at (紀三爺)帶了一頂轎子出現,欲接Gully回東門府獄。Gully要求紀某向知府陳情,讓他不久能再回西門。紀某允諾。雖然Gully 知道,清國官僚說話常不算數,可是為了給自己留一線希望,寧可信之,就乖乖地上轎了。然而,當他從轎裡回頭看,看到漸漸遠離的紅毛樓(赤崁樓)時,他有預感,那將是最後的一瞥。

端午自有甜粽補,平日得靠芒果餬
6月13日是端午節,前兩天就開始熱鬧起來,囚犯們也沾到幾分喜氣。初三每人分得50文(半錢)。旅客Gully, 三副Patridge和砲手Cowan三人,還搬進了隔鄰的'新'居,它原是劊子手的宿舍。雖然房間髒亂,可是徹底打掃整理後,比早先十人擠在一起的小牢房舒適多了。而且還有小院子,可以偶而放風。院子對面,有棟類似的房舍,裡面擠滿本島犯人。初四,廚師整天忙著準備甜食。他說這一天,全台灣府的人都會吃一種"糖和米混在一起煮成像壽司的黏飯"(甜粽或米糕栫)

回東門府獄後,Gully繼續作畫。可是在平日,這裏的伙食比縣獄差,有時差強人意、有時難以下嚥,尤其魚肉常少到不行。後來Gully學會用吵鬧絕食,來獲得改善。

6月27日,Gully寫道: "一大早就起床,燒開水泡茶。腋下的膿腫痛得凌晨才入睡。早餐魚少得可憐,大家拒食,只有砲手Cowan照吃他的米飯配Tow chin (豆薯?)許久,看守長 '老胖子' 帶來幾條番薯,他答應向知府大人請求改善伙食。"  好在此時正值芒果盛產,1600-2000個才賣一兩銀元(1文可買一兩個),可用畫畫賺來的一點錢,買來補充營養。

沒錯,是囚犯霸凌小獄卒
7月2日,大塊頭的西班牙水手Jose Maria居然欺負在監獄當獄卒兼雜役的14歲少年仔,把他打得吐血,回到家後昏厥過去。獄方除了騙說"他已經死了,有人得償命",而讓 Jose不安幾天外,卻也沒有什麼實質的懲罰。

三天後,小獄卒/雜役帶傷回來上工,他看來非常孱弱。可是那個"畜生"Jose不但毫無歉意,竟然還與死黨水手Dias、Isidore 等聯手,又再尋釁,阻擾他工作。Gully看了氣憤不過,怒斥這幾隻"禽獸"。水手們知道Gully是位仕紳(Esquire),又是英國會議員之子,而且他身材魁梧,因此不敢頂撞,只好縮手。不過正義之氣易展,小人之心難防。這些無賴的心結既生,會不會暗地裡做出傷害Gully的事呢?

官員晉陞,Gully也成VIP?
7月4日,Patridge, Cowan, Denham和Roope 被押去問話。擔任翻譯的兌幣員阿舟說:「台灣府的大官們因為 Nerbudda和Ann"大捷","擊潰"英軍有功,都被封賞升官了。」他還說,官員們認為Gully是位重要人物。Patridge 回來後告訴Gully,他頗為困惑,如果自己是那麼重要,那為何被刻意忽略? (在第一次點名後,就不再被召見)。  這"重要人物"的標籤,到底是禍是福?

11日,Patridge 等四人又被叫去道署(今南市中西區永福路二段86號,永福國小附近) 接受偵訊。這次道台姚瑩冠帽上的頂珠,已從藍寶石換成紅珊瑚,果如傳言,他因"戰功"升官了(三品陞為二品)。姚瑩答應明天會叫Gully來,而且承諾一旦房舍準備好,就會讓五人住在一起。

Gully 難得出庭,是Holan,不過...
12日,原班人馬再被傳訊,午後三時Gully也出現了。這次姚瑩真的說話算話! 而他身旁還有一位四品(青石頂珠)和一位五品(白水晶頂珠)的官員。其中一位看到Gully的短褲破爛,表示會為大家做一套新衣服加新鞋。他還稱讚Gully是Holan(台語:好人)。不過,來當翻譯的木匠阿印卻說,再半個月,清帝對處置他們的指示就會下達。到時候如果旨令是斬首,將就地執行。Gully不信。臨別時,阿印憂傷地問他: 「英國政府會不會照顧我的妻子和家庭呢?」

外籍水手病死,本島犯人受刑
21日,印度水手Jamsu (Samseer) 死了,他病了一星期,前一晚還吐出兩條8吋長的活蟲(蛔蟲?)。他們住的地方陰暗潮濕,很容易生病。不久前,葡萄牙水手John Williams才去世。而Nerbudda 船的印度人員的情況也不好,有些人的手腳已經殘廢。Denham 向官府請求,讓大家能到外面活動,曬曬太陽。

當晚,府獄幾個可憐的本島犯人被押去酷刑,哀號聲不斷。

Nerbudda人員首次登錄,Patridge要新衣
24日,知縣閻炘帶著半懂英語的兌幣員阿舟和木匠阿印,向還存活的Nerbudda船人員一一問明姓名和年齡。這是這群印度水手和民工被俘將近一年來的首次。終於他們被當人看待了。可是這是好的開始嗎?

Patridge 要求官員們實現諾言,發衣服給大家,官員們回道,"衣服還沒好,再五六天,你們就要去見紅頂珠大人(總兵或道台)。到時候,你們就有衣服穿了。" 說完,還神祕地哈哈大笑。

又見叛亂犯
28日晚,35名淡水的叛亂份子被關進府獄來。讀者們還記得四五月時,另有一起22人的吧! 看來,台灣豈只是"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反"! 

嚴酷的知府;無奈的Gully
8月1日和2日,府獄的Patridge、 Cowan 以及縣獄的Roope 兩度被帶去見道台姚瑩,之後去縣獄探訪生病的Denham船長。相較之下,縣獄的生活待遇比府獄的好得多。顯然知府(熊一本)比知縣(閻炘)更為苛刻嚴厲。曾經有段時間知縣不在,知府代行職權。他居然把縣獄的兩名囚犯酷刑到右手全黑,然後還請求道台(姚瑩)准他把那兩隻手剁掉 !

這兩次召見,Gully再度被忽略,而當道台姚瑩看到砲手Cowan時,還誤以為是他。Gully 認為,知府和知縣對他有偏見,故意不理他,且不讓他見高層;這偏見則源自擔任翻譯的兌幣員阿舟。阿舟一直看他不順眼,在官員面前說了壞話和謊言。Gully百口莫辯,只能求上帝保佑他沒事。

接下來幾天,常有人告訴他: 他們快要搬去跟Denhem船長等一起住了。他疑多於信。

(寫到這裡,不禁令人想起18世紀耶穌會教士de Maille 所描述,擔任官府與原住民之間溝通任務的通事的惡行惡狀。當然,不是每個通譯或通事都如此,木匠阿印就比較老實,雖然他有時為了自保,也不得不迎合官府。)

府署現形記
8月4日 - 前一晚大雨不停,Robert Gully 睡夢中遭遇兩次船難、一次火燒船;也夢見兩位死去的朋友;還夢到要去格林威治(Greenwich)參加舞會... 然後從那兒前往蘇格蘭高地。醒來時他感覺胸部像是被重物壓住似的。

一如往常,他在自製的日曆上劃除前一日(即3日)的字號。只是不知何故,這次他用的不是墨筆而是紅筆(見上圖)

他往外望,陰雨中,看到知府大人正要出門,心想如果能讓往後看到他日記的人知道一些官府情事也是蠻有意義的。於是他寫道:

"就我所知,知府的月薪只有100銀元,但他應該有外快才對。他下面有位師爺叫三爺子(Sam yats),三爺的屬下是兩位書記金爹(Kin-twya)和阿勇爹(Ayung-twya),另有一位不知名的。此外還有兩名裁縫師。以上是內府成員。外勤方面,Palee負責對外發號施令,收受印信、公文和名片。金祥爺(Kin Siung ya)則將指令傳達至各個相關單位及人員,他同時也負責維持公堂的整潔。

知府出門時的陣仗是: 五名轎夫(四名抬轎、一名撐傘);四人隨從戴著滑稽的錐型帽,手持藤牌,又喊又唱;另有四名捕快兼跑腿;一名官差在前面分發知府名片;還有一個人拿著大人的煙管,隨侍轎旁。

此外有兩名苦力住在府內,一名"sa"(?)住在府外。以上這些人的薪資多少,不得而知。我只曉得轎伕阿鐵哥(Aticoa)的月薪是8銀元 (Patridge稱是3元,可能有一方排版時誤植了)

府署還有兩位年輕書生寄宿在內。而每天早上有位教師和一些學生會來一起上課,但他們傍晚即行離去。

另外府中有廚子、獄卒、婢女。理髮匠則每天都來替知府刮鬍修臉,也為其妻妾梳髮打扮。
 
獄卒方面,我們這邊有個老頭子、他兒子、和一個14歲的少年。住在我們對面的有廚子們、獄吏們、和孟加拉(印度)及清國囚犯。頭家(Towka)和一位沉默老人則掌管整個府獄。

至於鴉片的濫用,我必須說我所認識的全都在吸鴉片。唯一的例外是一個小伙子,他因與老獄卒不合,已經轉到對面工作了。聽說知府大人本人也抽鴉片。而我在縣獄時,也發現從青春少年到老看門員,早、午、晚都在吸抽。

抱歉! 我在此提起另一個風俗。從阿鐵哥所說有關14歲少年的事,還有Denham船長在以前待過監獄的觀察,這風俗顯然相當常見。這種行為是被認為可恥,但它不像在英國那樣令人憎恨噁心,我懷疑在這裡它有被列入犯罪條例中...而那兩位寄宿書生,聽說跟知府大人也有那種關係。" (看來Gully是以隱晦的方式來暗示獄中甚至府中有同性行為的存在。畢竟在十九世紀,這話題是不能在"正常的"書刊上明寫的。不過譯者懷疑,這兩位書生和那個14歲小獄卒是出自本意? 還是前者為了功名、後者為了生計,而不得不屈從? )

4 則留言:

  1. 這種爭功諉過欺騙馬奉迎的官場陋習不知道是不是中國人特有的傳承或基因?
    古代處決砍人頭竟然會有那麼多市井小民圍觀看熱鬧叫好,真的是慘絕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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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不好意思,請問Newman是瑞典人是在來源文件有寫明嗎? 因為在史蒂瑞的出版的文獻有提及Nerbudda及Ann不幸的遭遇,而在此中他是提說有一名愛爾蘭人藉著裝瘋賣傻,拼命地向負責處決的官員磕頭而逃過一劫,我是認為其際遇即是Newman,但國籍與此文所提及也不合。 只是好奇而提出此問題,然後感謝大大的精彩著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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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844年,Ouchterlony, John中尉所著 "The Chinese War; An Account of All The Operations of The British Forces." 這本書在496-508頁多次提到一位Swede(瑞典人),並詳述他如何於1842年8月10-12之間某日,在台灣府刑場上死裡逃生的經過。其內容與Ann商船船長Denham日記中所記載的水手Newman的遭遇吻合。所以Newman很可能是瑞典人。

      又1867年,英國駐清領事Mayers, Wm. Fred 所著 "The Treaty Ports of China and Japan." 提到這位幸運兒時,稱他Newmann,而不是New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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